姑奶奶们带着女眷按照程序先哭了一会儿，周长安就来关照，该给老太爷“送餐饭”了。乐队在前面吹吹打打的，从本村请来的老庄头拎着马灯提着开水瓶，他的帮手拿着放置各种物品的篮子，两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周长生站在第一位，其余的周氏宗亲和周长生平辈的按照长幼依次排队跟上，后面就是周世清这一辈的孝子贤孙，再往后是周扬帆他们这些重孙子辈的男丁，在队伍的后面，颜承卓这帮姑太爷了，也就是老福祖的女婿侄女婿这些晚辈，乃至童富军这样的孙女婿，古怀兵这样的重孙女婿。在队伍的最后面就是姑奶奶们为首的女眷们，也按照辈分依次排队，一路往西边的土地爷牌位前走去。

本身周家在村里就是大姓，本家虽然有些已经出了五服，但是像这种丧礼还是有来往的，尤其是像周老太爷这样的见到了五代的有福之人，前来送行的亲友就更多了。

乐队已经快到了土地牌位那儿了，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女眷们还有人刚刚出了门口。加上庄上前来看热闹的邻居们，竟然是白花花红彤彤黑压压的一片，声势极为壮观。

用周长安的话说，就是以前大队开批斗会都没有现在壮观，可见前来参加仪式的人有多少。来参加丧礼的亲友们多，周家是有面子，但是相应的也带来了极为繁重的劳动。光是早饭就做了满满一大锅米饭，还另外加了两个电饭煲。

按照风俗，只要是来吊唁的亲友们一直到丧事结束前，都要在周家吃饭的。虽然有很多亲友家里只来了一个人做代表，但是由于老太爷子女众多孙子辈的基本都到齐了，光是自家嫡系亲戚就有几十人，加上亲友们足有上百口人，一顿饭的消耗也是惊人的。

早饭后，周长安就开始指派人手了，该上街采购的就去采购，该接待亲友的就接待亲友，该去找风水先生定出殡日子时辰的就去请风水先生，当然这些都是安排嫡系的人去做，更多的亲友们则是坐在一边闲谈阔论，或者是对着乐队的表演评头论足的，当然大多数人都没有回避一个已经被大家谈论烂了的话题。就是周扬帆为了让老太爷在临终前能够吃上一口虾光鱼汤，连着在盐滩海边转了好几天才弄回来只有寸把长的小鱼，着实是不容易的。

而且周扬帆在老太爷去世后的哀痛也是有目共睹的，也不知道他哭了多少遍，眼睛肿得跟烂桃子一样，既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又让人心疼。亲友邻居们都说现在很多人家老人去世连亲生子女都不一定伤心，即使是哭也是象征性的意思意思，但是像周扬帆这样当了重孙子还这么伤心的，真的是很少见，或者说是绝无仅有的。

周扬帆强忍着哀痛帮着忙前忙后，得空就到老太爷的遗体前站一会儿，然后又默默地出去做事。周远航则是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询问姜雨晴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实际上周远航刚到家在老太爷离世后就拿着周扬帆的手机给姜雨晴打了电话，但是姜雨晴说厂里实在走不开，被周远航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然后又愤愤不平地挂了电话。

经过许有香的劝导后，周远航终于消了气，又用座机再次给姜雨晴打电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把她说动了，说已经动身去车站了，估计等到晚上差不多能到云城，让周远航想办法去接她。姜雨晴也说了，她远在安徽的父母没法来参加老太爷的葬礼了，她这个没过门的重孙媳妇做全权代表。

周远航将这个情况告诉了许有香，许有香又问了周长安，周长安表示理解，说人家千里迢迢的赶过来也不方便，万一人家在路上误了时间，这边是等还是不等呢？那就把既定的流程全都打乱了，那样的话，还不如不来呢。

根据风水先生的测算，老太爷主要在家停灵三天，要在第四天上午八点后才能入土为安，加上他去世的那一天几个小时也要算上，等于是一共在家五天时间。

按照庄上得惯例，一般人去世后基本也就是三天四天这样子，周老太爷在家五天，已经算是特例了。五天时间要安排所有的亲友吃住，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是周长生没有选择，作为老人家的独子他必须要担负起这个责任。但是他手里也没有什么钱，所以最终的负担还是要落在周世清三兄弟身上。

但是这个安排和符合周扬帆的心意，他对于老太爷的离世一直都心存愧疚，当然巴不得能够让老人家多留几天。他甚至觉得，就算是让他出点钱都无所谓，只要能把老太爷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就好。

只是这事压根就轮不到他出钱的，作为老人家的长重孙子，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长辈们把亲友安排得妥当就行，何况他还有一辆三轮车，家里穷缺什么需要上街采购的，当然都要指派他开车去。潮河湾街上，当人们看到周扬帆这么大的青年身披大红孝布的时候，就明白了去世的老人肯定是高寿的老者，连重孙子都这么大了。

作为在菜市场待了几年的老熟人，周扬帆也很知趣地让长辈们到他关系不错的摊位上买菜。比如说猪肉肯定是要到林招弟家摊子上买的，大部分蔬菜首选在贾三的摊位上采购，剩下的部分才匀开来道别的摊位上买一些。至于酒水这些，周扬帆把家人带到了蒲良高家的批发部买，因为他始终记得，那年他被关进派出所之后，浦老板曾经帮过忙的，现在照顾一下生意也是正常的。

就在周扬帆他们买好了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一个高个子青年从班车上下来了，正要叫一辆去潮河湾，抬头就看到了周扬帆。

“大哥！”周靖激动地喊道，说完就扔掉了行囊，冲过来和周扬帆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黑了，壮实了。”周扬帆打量了一下周靖轻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哥，太爷什么时候走的？”周靖盯着周扬帆身上的孝布，低声问道。

“昨天下午。”周扬帆黯然道，“他老人家在床上躺了那么久，也许走了真的是一种解脱。”

“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周靖低着头道，“没想到我当兵一走，即使和他老人家的永别。”

“自古忠孝两难全。”周扬帆轻声道，“你能赶回来就好，太爷是不会怪你的。”

帮着将采购的东西收拾上车，周靖就坐在周扬帆的身边，一路返回周庄。刚到村口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乐队正在卖力地吹奏着。根据惯例，家中的老人去世后，吃的用的一应的开支都是儿子的，当然所有亲友的礼金也都是儿子收。女儿们则是负责请乐队，以及最后辞灵时要给表演的人另外包一份钱，也算是女儿们的一份孝心。

老太爷一共有五个女儿，其中一个姑奶奶早逝，只留下了杨成一个孩子。按照其他几个姑奶奶的意思，请乐队的钱四个人平分，但是杨成坚决不同意。他说虽然妈妈去世了，但是还有他在，舅爹去世了他作为外孙子理应顶替妈妈的位置给老人家请乐队，这个钱他必须要出。

杨成的固执让周扬帆十分钦佩，也有点羡慕。他倒是想出一分钱，但是不合规矩，所以也只能作罢。三轮车在门口停下，周靖第一时间从车上下来，直接就去了堂屋，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给老人家磕头。“太爷，不孝的重孙子回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