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突然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可是他的目光没有看到重孙子的身影，眼神不由得暗淡下来。“扬帆，扬帆呢？”

“太爷！我在这儿呢！”

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从门口传了进来，刚从面包车上下来的周扬帆来不及付车钱，就一头冲进了屋里。看到老太爷已经换上了寿衣被移到了地铺上，周扬帆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半跪在老人家面前，紧紧地握住了老人家已经没有热气的手，不停地呼喊着。

“扬帆，我的好重孙子。”老人家眼睛又亮了一下，嘴唇翕动着说道，“我死了要是有灵，我保佑你平安……”

说完这句话老人家又陷入了昏迷，这个时候周远航刚刚进门。

“都往边上让一让！”周长安突然说道，“孝子都不要乱走了，在这里守着。”

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都知道周长安这话是什么意思，知道老人家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都默默地站在边上，静静地等待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注视着老人家的周长安突然做了个手势，屋里的人顿时紧张起来。由于犯忌讳，柳成荫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并不知道西屋当间现在是什么情况。

只见老福祖的气息越来越弱，直至最后一丝生命的迹象慢慢消失。小姑奶奶已经捂住了嘴，泪流满面几乎要哭出声来。周扬帆这个重孙子也很不合规矩的站在了周世清他们兄弟三个的前面，此刻心如刀绞。

“都不要哭！让大爹走得远一些！”周长安喝道。

西屋当间门口早已让开了宽旷的地方，周长安的眼睛从老福祖的遗体上缓缓地望向屋外，终于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我大！”小姑奶奶带头哭出声来，几个姑奶奶哀嚎一片。

“重孙子周扬帆恭送老太爷归天！”周扬帆哭喊道，两膝直挺挺地跪下，泪水已经迷糊了眼睛。

周长生为首，周世清三兄弟在边上，包括周远航和周世平在内，屋里所有的男丁都缓缓地跪下了，对着老人家的遗体致哀。女眷们则是尽情地抹着眼睛，哭喊声传出去老远。

周长安将老人家遗体的头前脚跟都点上了灯，拿着黄纸缓缓地将老人家的脸盖上。周边各家的猫狗早就自觉地关起来了，不远的本家邻居们都已经闻讯赶来了。

“好了，老福祖人已归天，哭也没有用了。”周长安沉声道，“长生大哥，你年纪大了，要节哀顺变。世清，世明，世高，你们三个现在要出头了，你爹归天了，你大年纪也大了，家里的事情你们兄弟三个要站出来。”

“大爷，怎么办您只管吩咐就是了。”周世清挽了个手势道。

周长安点了点头道：“后事怎么办我和长生大哥还有几个姑爷早就商议好了，一切都有准备。亲友家里报丧就交给世明世高两兄弟，世清你在家不要走，一会儿要陪着你大迎接来的亲友。撕孝布这一块就按之前说好的，让世平家里和我家里主持。世明家的，世高家的，你们妯娌帮着世清家的准备晚饭，今天晚上吃饭的人多。”

一一都安排下去各自行动后，周长安在家里坐镇，周世平和周世清两人带着香烟，让周扬帆开着三轮车去颜场请毛笔字好的先生给老人家写“名旌”。要是说起毛笔字的好孬，周扬帆绝对是不二人选。但是由于他是自家人又是嫡系重孙子，无论如何这个“名旌”也轮不到他写，只能去请别人代劳。

大家都各自行动去了，只有周扬帆还跪在老太爷的遗体前哭得不能自己。小姑奶奶都劝了好几遍，他还是不肯起来。

“扬帆，老太爷已经走了，你是他最疼爱的重孙子，这个时候还不赶紧站起来帮着料理后事，光跪在那儿哭有什么用？赶紧去锅屋戴孝，和你爸抓紧被名旌写回来。”周长安皱着眉低声喝道。

周扬帆这才抬起头来，胡乱地擦了把脸上的泪水，眼睛早已哭得跟兔子一样了。他恭恭敬敬地对着老人家的遗体磕头，又进了锅屋让周长安家的和周世平家的给他上了孝布，这才忍着悲痛发动了三轮车。

“周太公秉德之灵位”

“当方土地之位”

两个白纸糊成的排位并排立在芦席圈成的灵位底下，这个芦席里搭在周家西面不远通往西面田里的路口。周世清家门口的菜地里，写着老太爷名讳的大红布已经挂了起来，边上的条帆、筒帆迎风缓缓地摆动着。

最近的本家在得到老太爷离世的消息后，都赶来吊孝。他们拿出黄纸在瓦棚里烧掉，跪在刚刚搭起来的灵堂前叩首。每有亲友到了，周世清就陪着周长生两人对着来人作半跪姿势，然后将来人引至灵堂前。

由于大部分亲友都在本村，天色还没有黑定，就陆续来了二十多人。和周长生平辈的孝子都披上了纯白的孝布，和周世清平辈的男丁则是孝布上缝上了一块红布，一看就知道这是死者孙子辈的。而周扬帆为首的重孙子辈的都是一色的大红孝布，嫡系旁支的全都加在一起通红一片，蔚为壮观。

只有周兰芷小朋友最为特殊，身披一块明黄色的孝布，这在周庄还是破天荒的第一遭，就连那些不知道风俗的年轻人都暗暗好奇。按照风俗柳成荫有身孕怕被撞到了秽气，就一直待在自己屋里不出来，即使出来了也不到西屋去，只是和萌萌到附近转一转，在平菇棚子边上待上一阵子透透风，然后再回到自己屋里看电视消磨时间。

当天晚上周扬帆没有回屋睡觉，他就坐在西屋当间，和那些姑奶奶们一道，望着老太爷的遗体出神，想到悲伤处，泪水又肆意地流淌着。姑奶奶们都没话可说了，作为老太爷的亲生子女们，在父亲离世后哭上一场表示哀悼是很正常的，但是她们谁流的泪水都没周扬帆多，姑奶奶们都很不好意思，反而劝起了周扬帆来。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请来的乐队就到了。乐队就是邻村的，周扬帆早就认识他们，也知道周边大多数人家的丧事都是他们服务的。乐队在门口搭起了高台，接上了大喇叭，刺耳的喇叭声就响起起来，直吹得人心里发酸眼睛发涩，不由自主地就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