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到。”杨成熄了火跨在摩托车上道，“你在哪儿的？”

周扬帆黯然道：“我在小店买点卫生纸，我太爷不能动，大小便都得在床上，买点纸垫着。”

杨成点了点头，突然很恼火道：“扬帆，你说这叫什么事？你老爹年纪大糊涂，你爸你小爷怎么也没脑子？我舅爹跌倒了，怎么刚送到医院就拉了回来，这不是巴望他早点死吗？他们干的这叫什么事？”

“大表叔，我上午说过了。”周扬帆眼睛流泪道，“为这事我还挨了我爸一巴掌。他说这是我老爹和几个姑奶奶的意见，轮不到我们插嘴。”

“这都是屁话。”杨成恼火道，“这是我们大家的长辈，凭什么不让我们说话？我刚才在你家看到你老爹他们了，也是这个话，气得我连板凳都没坐。”

“大表叔，这事就这样了。”周扬帆抹了把眼睛道，“希望我太爷在家能好好的。”

“这能好得了吗？”杨成道，“腿断了也不接起来，就是疼也把人疼死了。”

“那又能怎么办？我们说话他们也不听啊。”周扬帆抹着眼睛道。

“怎么办？没办法啊！”杨成从兜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给周扬帆，自己点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鼻孔里冒出一缕青烟，他皱着眉头道，“总之我也来过了，该看也看过了，你太爷睡觉呢，我没喊他。扬帆，我这里有一百块钱，你拿着，看你太爷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我看他这样子，说好话也没得用，也不一定能撑多长时间。”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周扬帆赶紧推辞道，“大表叔，我太爷想吃什么我给他买，不要你们花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杨成恼火道，“钱也不多，就是我的一点心意。舅爹躺在床上，我这个外孙子能不表示表示？”

周扬帆没有办法，只能将钱收下。杨成又道：“我走了，最近也不得再来。我这人脾气不好，看到我舅爹那样心里就来气，又不能说你老爹和你爸，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杨成走了，周扬帆默默地回到家里。周世清已经找了一块化肥口袋的内胆铺在了老太爷床上，看到周扬帆回来，将卫生纸拿了一叠，铺在老人家身下。由于动了伤腿，老人家疼得直哼哼，周扬帆在一边心都揪了起来，干着急又没办法。

直到周世清出去了，老人家喘息了一会儿睁开了眼睛，周扬帆才上前去，弯下腰对着老人家问道：“太爷，您疼得得怎么样？要是受不了，您就跟我说啊！”

老人家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地说道：“扬帆，我想喝水。”

周扬帆赶紧倒了一碗开水过来，又拿了一个碗来回倒了几次，确定不烫嘴了，这才用汤匙舀着喂到老人家嘴里。老人家喝了几口后示意可以了，周扬帆又拿着手帕给他擦了擦嘴，皱着眉头坐在一边不说话。

老人家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扬帆，太爷活不长咯。”

周扬帆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赶紧打断了老人家的话：“太爷，您没事的。好好养着，会好起来的。”

“说好话有什么用？”老人家艰难地咧了一下嘴道，“我这把骨头，随时都能去见老祖宗了。扬帆呐，你也不要哭，太爷这岁数，死也死得着了。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九十三了，早就够本啦。”

“不，您老还能过几年，您能活一百岁。”周扬帆强行忍着泪水道。

“不切实际。”老人家轻叹道，“扬帆呐，太爷知足啦！我这辈子也没有什么大作为，就是有了你们这些儿孙后代，一个个都不错，我很知足。”

“太爷！”周扬帆抓着老人家的手，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双手太瘦了，瘦得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骨头。周扬帆用自己的手掌温暖着老人家，低着头沉默不语。周世清悄悄地走了进来，看到了这一幕楞了一下，又缓缓地退了出去。

堂屋里，周长生和颜承卓已经就老人家的伤势达成了最后的意见，就是该挂消炎药水就挂药水，老人家想吃什么就弄什么，该准备的东西也要准备停当，以备万一。至于谁来服伺老人家，任务当然落在了周长生和几个儿子身上，谁让他们是老人家的直系子孙呢。

就目前情况看，老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谁也说不准。颜承卓说他们也会常来看看的，防止有什么突发情况出现。

老人家躺在床上，暂时钱还不成问题。

几个姑奶奶每人先拿了二百，她们的子女们也来看过了，每人拿了一百。周扬帆的两个姑姑周世珍和周世花每人也拿了二百出来，加上邻近的周长安、周世平等要好的本家也都表示了心意，周长生这个独子目前还不缺钱。即使是万一没钱了，周世清三兄弟也要责无旁贷地拿钱，这是推脱不掉的责任。

问题是谁来照应老太爷，这是个难题。周长生自己年纪也不小了，让他来伺候肯定是不现实的，一时半会照应还行，总不能日夜都守在边上吧，他自己的身体也吃不消啊。

剩下的那就只能让周世清他们兄弟几个来照应老人家了，可是周世明忙着给人家盖房子，周世高也不是太情愿，只有周世清推不掉抹不掉，暂时先和周长生轮换照应老人家。

照应老人不仅是要喂他吃喝，更关键的是要清理大小便。这事一个人还做不了，因为老太爷的腿不能动弹，必须要两人才能将他的伤腿稳住才行。在老人家的床边上，用木板支起了一张小床，随时有人在这里照应。

周扬帆由于还要上街去卖平菇，只有下午在家里，他只要一有空就跑到老太爷这里看看，嘘寒问暖的，生怕老人家有什么需要顾不上的。他睡觉前来看，起来采平菇是来看，临上街前来看，从街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往老太爷，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了。

这种热情就连柳成荫都很有怨言，说老太爷有儿子有孙子，他一个重孙子天天往屋里跑，图什么呢。听到柳成荫这样说，周扬帆是勃然大怒，很罕见地将柳成荫骂了一顿，吓得柳成荫躲在屋里默默流泪。周扬帆心里又软了下来，转身去安慰她，柳成荫却把头转过去不理他了。

一晃二十来天过去了，老太爷的身子越来越虚弱。由于长时间卧床，即使是周扬帆天天都给老人家按摩身体，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生了褥疮，只能又在身上抹药膏了。周长生和儿子们商议说，每天给老人家打吊水也不管用，干脆停掉算了。周扬帆从街上回来后得知，坚决不同意。他据理力争，说只要老人家还有口气，就不能把吊水停掉。家里没有把老人家送到县医院去接骨头已经是很不孝了，难道还要心疼这点药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