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才是还不满二十岁的青年，哪怕是哥哥特别教导他当了组长后要胜不骄败不馁，在做好自己本职工作之余要努力积累经验，他还是露出了一些年轻气盛的气息，也逐渐建立了自己的自信。他现在每天晚上都要等到九点和工人们一起下班，不到最后一个工人离开他绝不先走。

他会在工人们走后挨着检查生产线上的仪器有没有切断电源，以保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会发生危险。这些事情原本是张兰做的，现在他帮着做了，为的就是能够让张兰可以早一些回去，和他一起结伴而行。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尤其是在他当了代理组长之后，通过张兰和琳姐的帮助，老板娘特批周远航可以在周末厂里放假的时候，单独领取一些材料回去绕线圈，而不用像之前那样偷偷摸摸的，可以光明正大地多挣一些工钱，足够他交房租和偶尔请张兰吃一顿不太奢侈的宵夜了。

在某个下雨的晚上，他们结伴往回跑，一路上还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张兰当然没有男生跑的速度快，周远航就停下脚步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往前跑，还将自己的工装脱下来罩在张兰的头上。理由是女孩子的头发比较长，淋湿了晚上不太好干容易感冒。他直接将张兰送到了宿舍门口，这才拿过工装遮在自己头上往回跑。

张兰站在走廊里望着那个在昏暗的灯光下逐渐消失的身影，眼前只剩下一片雨雾，心头还在砰砰乱跳，像是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她感觉到有种别样的情愫在心里已经生根发芽，似乎要长成参天大树。但是她想到了自己的处境，想到了家里的情况，不禁又黯然神伤。

周远航没有恋爱经验，只是觉得和张兰在一起很开心。他早上会在路口等张兰一起上班，会给她买个肉包子，而自己却只啃馒头。他会在晚上工人们都走光后，留在厂里等着张兰将所有的门窗检查一遍，最后锁上门一起离开。

在连接宿舍和厂里的这段路上，留下了他们两个无数的足迹，伴随着一些欢声笑语，还有抛却的忧虑和哀愁。周末更是他们两个难得的相处时光，周远航一般很少出去，基本上都是待在住处绕线圈，张兰有时候会过来找他，顺便带些吃的过来，在小屋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周远航一边绕线圈一边向张兰介绍着家里的情况，说着他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穷苦的日子，说家中那位慈祥而博学的老太爷，说起勤劳而又朴素的父母，当然他说得最多的还是哥哥周扬帆。每每说起哥哥因为家里穷不得不退学的时候，周远航就会表示深深的惋惜。

他说如果不是哥哥极力坚持让他读书，以他的成绩，也许早就辍学了。哪怕是高考失利，哥哥也打算让他复读，再冲刺一下。然而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不想让家里浪费钱。

“周远航，其实你挺能干的。”张兰托着下巴小声道，“我在这厂里时间也不短了，还不知道看见过多少人进来，也不知道看到过多少人走了，能够得到琳姐和老板娘赏识的人不多，你绝对是最出色的一个。我跟你说，现在楼下的六个组长里面，只有你一个是从楼上绕线车间下来的，别的最少也有两三年的生产线工作经验了。但是现在要说技术最全面的的，还就数到你了。”

周远航放下了手中的活，想了一下才道：“我到这个厂里来，其实就是想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能够有口饭吃，有个住的地方。我真的没有想过当什么组长，这简直就跟做梦一样呢。我更没有想到会遇到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真的是我的幸运。”

张兰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不敢看周远航的眼睛。屋里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中，只有周远航绕线圈发出的声响，还有他们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周远航坐得久了也累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一直低头不语的张兰也抬起头来，放下了周远航从家里带来的《菜根谭》，红着脸站了起来。

“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张兰小声道，“要是回得晚了，姜雨晴和江南春两个死丫头又不知道要瞎说什么呢。”

“这么早就回去啊？”周远航有点惊讶道，“我还打算等会请你出去吃饭呢。”

“算了吧。”张兰小声道，“咱们外出打工的，挣几个钱不容易，还是留着吧。等到过年回家的时候，争取能多带一些回家。”

看到张兰这么通情达理的，周远航心里越发的高兴，坚持要请张兰吃饭。理由是这么多天张兰一直对他很照顾，要感谢一下。张兰推辞不过，只好跟着周远航去了小街上那家熟悉的小饭店，点了一个豆腐干，一个土豆丝，就再也不肯多要了。

周远航坚持又要了一个炒肉丝，两人面对面坐下，默默地吃着。小饭店的人很多，基本上都是附近厂里打工的外地人居多。这些刚走上社会不久的年轻人可不像那些成家立业的人会过日子，每到了周末就是疯狂地消费，直到把身上的钱花光了才会节衣缩食地等下一次发工资。

在厂里有这样一种说法，说是这些打工的青年们上半月是天天下饭店，下半月是天天方便面。周远航觉得这种说法还是留面子的，实际上是有些青年们等到下半月连吃方便面的钱都没有，甚至到了早饭都吃不起的地步。他就亲眼看到过好几次那些青年们饿得实在没办法，只能在厂里拼命地喝水，导致厂里的纯净水消耗得特别快，让老板娘都有点惊讶。

现在在周远航和张兰的边上，就有四五个泰泰电子厂的员工，其中还有一个是周远航手下生产线上的员工。他们刚进来的时候看到周远航和张兰坐在一起，都露出了一丝惊讶的样子，现在假装没有看到他们一样，只顾着坐在那里高谈阔论。

周远航默默地笑了一下，也不搭理那几个同事，和张兰吃完了饭付了账，两人一起走出小饭店。晚上有点凉了，张兰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周远航看到了赶紧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不顾张兰的反对，硬是披到了她的身上。

“周远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张兰低低地问道。

“我就想对你好呀！”周远航想了一下轻声道，“在这个厂里，就数你对我最好了。我哥常说，做人要知道感恩，我当然要报答你嘛。”

“就这个？”张兰的声音里有点小小的失望，情不自禁地小声问了一句。

“啊？”周远航也有点发傻，他知道自己明明想说的是另外一句话，但是此刻他只觉得嗓子有点发干，就是说不出来。

“我该回去了。”张兰低声道，“谢谢你的招待。”她将身上的外套扯下来塞进周远航的怀里，转身就要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