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命地绕着线圈，似乎这有这样才能让他忘记所有的不快，才能尽快挣到钱出去租房子住，那个宿舍他是实在没法忍受了。

最让他煎熬的是周末不上班的时候，厂里不上班也不管饭，只能自己买吃的。他身上的钱一天比一天少，现在连牙膏和洗衣粉都买不起了，总之买回来也是被人偷的命。他计算着发工资的时间，计算着自己这第一个月能够拿到多少钱，等工资到手之后就搬出去住，远离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为了省钱，他在周五晚上吃饭的时候，特地多打了一份米饭，悄悄地收了起来，留着第二天中午吃。当一大早那些同宿舍的人疯了半夜之后还在睡觉的时候，他就悄悄地起来了，揣着米饭出了门。

他打听过了，在西面几里路远的地方有个新建的公园，是周末的好去处，他打算就在那儿待上一天，远离宿舍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人。为了减少身体的消耗，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几乎是睡了半天，惹得几个散步的老人不停地向他望着，似乎是觉得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度过了难熬的周末之后，他又打起十二分精神投入到了工作当中，似乎只有工作才能让他忘记所有的不愉快。他受到委屈的时候，几次想打电话回家倾诉一下，可是等他走到公用电话前的时候又犹豫了。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现在的困境，当时他出来的时候就是想混出个样子再回去的，现在出师不利家里人肯定会为他担心，也肯定会让他回去。

周远航不想走，所以就一直没给家里打电话，直到发工资的那一天。他是半道上入职的，只发了半个月的工资，一共才四百多。但是论起每一天的收入，他在整个绕线车间里并不是最差的，除了最开始的几天他垫底之外，后来就一直在上升，现在已经稳稳地排在了前二十名左右，每天比产量最高的人也就差几块钱而已。

在整个车间里，他说话的时间是最少的，吃的是最差的，但是干活是最认真的，就连一向很少夸人的组长都让大家让他学习。但是也正如许多地方一样，太能干的人是没朋友的，尤其是那些早就入职但是几乎是在混日子的同事，他们现在输给了一个刚入职的不到一个月的新人，这个脸往哪儿搁呀！

而那些目前还比周远航挣得多的同事也不怎么待见他，因为他们似乎感觉到了周远航身上的那种潜在的威胁，似乎用不了多久，这个还略带青涩的男孩就能追上他们。虽然大家都是打工的，但是谁都不希望有人挣得比自己多呀。

但是也有例外，就是厂里的会计，也就是琳姐的嫂子。厂里所有人的工资都是他计算的，就连周远航的工资卡都是她帮办的，所以对于这小伙子的印象很深。在过去厂里新入职的绕线工人当中，半个月的工钱大多数都是二三百差不多，还有的才能拿到一百多块钱，周远航是第一个干了半个月就拿到超过四百块的新人，在整个厂里都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她在办公室里聊到这件事的时候，琳姐这才突然想起那个她亲自带回来的青年，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琳姐是厂里的生管，那天是临时出去帮厂里招工的，现在听说自己带回的人干得不错，脸上也似乎很有面子，觉得周远航为她争了光。

同样对周扬帆印象不出错的还有那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张兰，她是亲眼见证周远航每天总是第一个上班最后一个下班的，印象特别深刻。张兰和琳姐说，以周扬帆的干劲，估计要不了两个月，就能做到全车间的前几名。因为她知道，绕线这个工序最关键的就是熟练，周远航现在已经没问题了，任何一个料号拿过来都能做。当然除了熟练之外就是看谁能利用一切时间了，就目前来看，整个车间里还没有比周远航更勤奋的人。

“小伙子，干得不错！”小组长何春航是个来自于河北邯郸的中年人，已经在这个厂里干了好几年了，厂里也有一部分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年轻人。但是那帮已经在厂里干了大半年的同乡，竟然都比不上这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不由得让他生出了许多感慨，自然也对周远航刮目相看了。

周远航只是咧嘴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其实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不过他没有和何春航说什么，心思早就飞到了外面，飞到了远处他相中的一间小房子里。

那是他在前两天偶然打听到的房子，他在发工资前就在打听房子了。偏巧他打听的那个大爷家就有一间小房子要出租，就带他过去看了。房子不大，除了能放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之外，几乎就剩下能转身的空档了。但是价钱非常便宜，也许是老人家看他穿着工作服知道他是个打工的，也许是看他面善想把房子租给他，房租每个月只要一百二十块钱，入住当天付一个月的，按月付钱。

周远航打听过了，这附近稍微好一点的房子基本上都是一百五起步，有的楼房里间隔出来的小房间还要一百八或者二百，这间小房子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当天中午他下班后就一路小跑去了最近的ATM机上取了钱，然后又一路小跑回了宿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停当，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宿舍。

顶着刺眼的阳光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暗自高兴终于脱离了这个肮脏的地方，往后再也不会再回来了。到了房东家付了钱，把自己的行李在小屋里安置停当，他躺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微微闭上了眼睛，一直到快睡过去才突然惊醒，一溜烟地跑到了公用电话前，拨出了那个不知道多少次想拨出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柳成荫，她听到了周远航略带颤抖的声音：“嫂子，请你告诉我哥和我爸妈，我发工资了……”

周扬帆得知弟弟在苏城终于安定下来之后，内心也充满了欢喜。亲兄弟心连心，弟弟在外面安生，他在家里也可以心无旁骛。

他最近特别忙，但是心情却不怎么好。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今年的菜价特别便宜，平菇的正常售价才一块五，有时候还能更低一些。这就导致了他虽然产量还不错，但是实际收入却是大幅度下降了。因为前期的投入是固定的，后期的收入却是不确定的，完全要看行情。

好在他早期上市的平菇买的价钱还不错，拿回了一半的成本，按照这个态势下去，等到天气凉了之后差不多也能收回成本，至于最后的利润能有多少，那就要看后期的产量和价格了。

有了孩子之后，周扬帆明显感觉生活不一样了，多了一些乐趣，也多了一些负担。萌萌受凉拉肚子啦，不小心受了惊吓啦，柳成荫一个人照应不过来，都得需要他帮忙。他白天黑夜都没有什么时间，得着空就睡觉，就这还明显的睡眠不足，有时候连黑眼圈都看出来了。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啼郎。过往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