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暗淡下来，已经快看不清绑绳子了，老板娘才通知吃饭。工头章队长吆喝了一声，工人们这才懒洋洋地起身，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也是很久前部队留下的营房里，简单的饭菜已经摆在了桌上。

“小周，你喝不喝酒？”章老板问道。

“我不喝。”周扬帆轻轻摇了摇头。他很少喝酒，最近一次还是在柳成林结婚那天和梁建他们一起喝的，平时也没什么酒瘾，或者说连烟瘾也没有，忙起来半天也想不起来抽一根烟。

“喝点吧！”章队长道，“你第一天来，喝点意思意思。”

“喝点吧！喝点好睡觉。”章老板也道。

周扬帆不好拒绝，就任凭章队长倒了半碗就，那些工人们也或多或少地倒了一些，就着花生米和菜豆腐，还有一碟炸鱼干，就这么喝着。

也就是这时候，周扬帆才算正式认识了这几个工人，知道除了章队长是老板的本家兄弟之外，那个高个子有六个指头的姓朱，大家都喊他老朱。他边上那个长头发的青年是老朱的侄儿，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对象，周扬帆听大家都喊他朱二，估计是在家排行老二吧。

坐在章老板左手边的那个浑身烟味的老头姓韩，也是老朱庄上的，在这屋里就数他年纪最大，看样子应该能有六十左右了。老韩的边上是个络腮胡子，从耳朵根一直下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胡茬，这人姓徐，大家都喊他大胡子。

最后一个工人看起来和周扬帆差不多大，是个瘦瘦的青年，虽然被海风吹了数天，皮肤还是要比其他人白一些。周扬帆听见章队长喊他小莫，或者是小穆，也可能是叫小慕，因为在这一带的方言里，mu的发音和mo的发音没有什么区别，总之都是很罕见的姓，所以周扬帆印象比较深刻。

章老板不喝酒，用白开水代替和大家客气了一番，就自顾自的吃饭了。老韩和大胡子应该是老酒鬼，有滋有味地慢慢喝着，抿一口酒就放下了碗，夹起一粒花生米或者是一截咸鱼干，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朱二话不多，也不和别人说话，独自一人将小半碗酒仰头喝完，碗也不刷直接就盛了稀饭，喝得呼噜呼噜响。一连喝了两碗稀饭，又哼哧哼哧地吃下半块大饼，就放下筷子去舀水洗脚了。

周扬帆和这些人都是初次见面，自然不好意思说吃饭，慢腾腾地陪着章队长他们将碗里的酒喝完，等到吃饭的时候稀粥已经只有温热了。

吃过了晚饭，周扬帆走出房子，一个人独自走上海堤，海风轻轻地吹在他的脸上，冰凉却不刺骨。隐约地可以看见远处闪烁的灯光，周扬帆记得章队长说过，那里是核电站，也就是章老板家所在的地方。章老板在那里还养着一片紫菜，不过面积不是太大。

周扬帆缓缓走上沙滩，听着海浪扑打着岸边的大石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默默地走着。他长这么大，这是第二次真正意义上到海边来。上一次到海边就是秋天时修海堤的那次，也是为了挣钱。这一次变成了冬天，还是为了挣钱。

他缓缓地在沙滩上走着，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从家里出来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却有点想家了。

主要是这里他没有一个熟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又是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天气里，更显得形影孤单。海滩上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挡潮闸上有一盏昏暗的灯光，这是用来给下海的人指示方向的，免得他们在夜里迷失了方向。

他突然发觉身后似乎有声响，猛地扭过头来望去，只见在那堆烂毛竹边上，有个人影在晃动，看他的动作应该是在小解。周扬帆也没说话，就从他身边走过，爬上海堤，刚好看见送庄老三他们回去的卡车停在了营房门口。

有了铺盖，周扬帆便打了盆水洗脸洗脚，这才在小穆边上找了个位置躺下。在刚才的对话里他已经确定这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青年姓穆，两个年轻人躺在挨着的地方也合适一些。

由于空间有限，几个工人住的是通铺，几张木板拼在一块铺上被褥睡在一个屋里。周扬帆很不适应这种环境，虽然他上学时也住的是集体宿舍，但那好歹也是单独的床位，住这种大通铺还是第二次。第一次当然还是前些阵子修海堤的时候，只不过那个时候天气还不冷，虽然住的简陋只是窝棚，但通风条件比较好，还算能接受。

现在天气冷，这些个工人挤在一起睡觉虽然暖和一些，但是也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卫生条件比较差。据周扬帆观察，这几个人睡觉的时候好像都没有洗脚，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脚丫子的味道，还夹杂着呛人的烟味。

这不是普通的卷烟味道，而是老韩抽的旱烟发出的味道。这个年长的老头烟瘾特别大，几乎每过半个多小时就要抽两口，他的手指甲被熏得焦黄，就连牙齿上也都是刺眼的烟斑。

“小周，喝多了？”朱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还好。”因为陌生和讨厌屋里的气味而沉默的周扬帆应了一声。

“都是沾你的光了。”朱二笑道，“今天要不是你来，我们也不得喝酒。”

“嗯？”周扬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有点疑惑。

“老板娘舍不得给喝。”朱二道，“那箱酒我们开工的时候就买来了，到现在还剩两瓶呢。”

周扬帆这才想起来吃饭的时候，他看见的那个酒箱子，就是最普通的高粱酒，一箱十二瓶，总共也就是四十几块钱。这里不算章老板和老板娘，光是工人就有六个，就算是再不怎么喝酒，从八月半前后开工到现在也有几十天了，一箱酒居然还剩下两瓶，喝得确实不多。

而从朱二的话里话外中，周扬帆也听出来了，应该不是这几人不想喝酒，而是老板娘不让喝。想到这儿周扬帆对于章老板的印象就打了些折扣。因为在周扬帆的印象里，凡是东家想要让工人卖力干活的，就不能太苛刻。首先要保证工人能吃饱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至于吃什么这些就看老板为人了，也不至于每天大鱼大肉，那样的话开销一般人也负担不起，但是偶尔来个荤素搭配还是可以的。

尤其是像这些工人每天都要下海干活，在起初的时候还得昼夜下两次海，确实也是挺累的，想喝两口好睡觉也正常。这里六个工人几个月了连一箱酒都没喝完，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就你屁话多！”老朱可能觉得朱二说的话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忍不住斥责道。

烟鬼老韩和大胡子老徐都默不作声，章队长却开了口。“朱二说的没错呀！今天要不是小周在这里，我看你们哪个能捞着酒喝？”他虽然和老板是本家兄弟，但是对于这几个工人还不错，此刻听到老朱斥责朱二，肯定是因为他在这里的原因，心里便有些不悦，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老朱也不说话了，既然章队长话里已经和他们站在了一起，再多说也就没意思了。烟鬼老韩将手里的烟屁股掐灭，把没有烧完的烟头剥开，将里面的烟丝又倒进口袋，塞到了枕头下面：“睡觉睡觉。赶紧睡一会儿，夜里还得下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