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快带路。”高杰义大手一挥。
两人赶紧抄着近路朝金单家跑去。
北京城的胡同特别多,尤其是民国这会儿,还没有经过后世的市政建设大改造,这会儿甭管往哪儿一钻,都是一条胡同。
就算是真正的老北京人,都不能把北京的胡同认全了,所以去金单家的路有很多条,也难为这孩子居然还摸索出来一条近道了。
一大一小两人不敢耽误时间,赶紧快步往前走,两人绕过一条又一条胡同,一直拐到了一条没什么人,旁边的四合院门都还紧紧关闭着的胡同。
高杰义心中有点发毛,赶紧催促吕杰诚走快点,两人快步走,又绕进了一条新的胡同。
这里终于有人声了,这条胡同跟旁边那条一样,都是大门紧闭的,但是在前面却是围着一群人,有吵杂声传来。
高杰义领着吕杰诚过去,只瞧了一眼,就立刻被吸引住了。
这也是一家四合院,院门是打开的,里面站着不少人,外面围着看热闹的也有一圈人。最为奇特的是门槛旁边躺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模样年轻,剃了一个板寸脑袋,身上穿着青色的短巾汗衫,下身裤子带着绑腿,脚上穿着一双鞋底被磨得不成样子的破布鞋。小伙子躺在地上,悠哉悠哉,手还枕在脑袋后面,一副好不惬意的模样。
四合院里也站着不少人,大多是黑色短巾汗衫打扮。老北京人讲老礼儿,一般出门都穿大褂,短巾汗衫的打扮一般都是干苦力的穷人,甚至很多穷苦人也都是要穿大褂的。另外一群喜欢穿短巾汗衫的,那就是流氓混混,穿着长衫大褂,这动手打架可就不方便了。
领头的一个是个青皮脑袋,光头脑袋发着青光。锃光瓦亮的脑袋,那是真光头,那是人家脱发。毛发旺盛的人,是需要经常刮头皮的,所以会呈现一股子淡淡的青色。
最喜欢弄成光头的,一个是出家的和尚,另外一个就是混混,混混需要打架呀。打架有一句至理名言,头发越长,打架越亏。所以清朝灭亡的时候,好些人都不愿意剪辫子,但混混们却是最积极的,他们早不想要了。
领头的青皮脑袋,面相凶狠,手上揉着一对铁球,身上穿着黑色大褂,外面套着一件马褂,正冷眼瞅着这躺在地上的年轻小伙子。
“球爷,就是这小子来捣乱。”旁边有混混跟领头的报告了。
人的名树的影,高杰义还真知道这个混混头子,他对门头沟的流氓不清楚,但是对天桥这一块的混混还是知道的。
这人外号铁球袁大木,是天桥四霸天之一八指郑勇的手下,因为他总喜欢揉着一对铁球,所以被人给了这样一个外号。
高杰义往里面瞅了一眼,旁的人倒是没什么稀奇的,里面有个拄拐靠墙站着的邋遢老人倒是吸引了高杰义的目光,让高杰义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两眼。
铁球袁大木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小伙子,冷笑两声,问道:“小子诶,你是不知道这是谁的局子吗?”
小伙子悠闲道:“知道又怎么着,不知道又怎么着?”
铁球袁大木眉头一皱:“哟,天津口音?原来是天津来的二爷啊。”
小伙子懒洋洋回道:“客气。”
天津人没有叫大爷的,如果不知道对方家里行几,一律喊二爷。这是因为天津有个旧俗,叫做拴娃娃。天津人在成婚后,都会去庙里拴一个泥娃娃回来,这是家里的老大。
以后出生的孩子,都得比这个老大要小,所以是从老二开始算起。老大是泥娃娃,作用呢,有送子之意。同时呢,也有为家里孩子挡灾挡难的用处,有事儿老大扛着呗。
所以天津人一般是喊二爷,大爷是泥娃娃,你瞎喊会被天津人当成是在骂人的。当然了,北京这儿是可以喊大爷的。
铁球袁大木劝道:“小子诶,话我可得跟你说清楚,甭管你们天津混混在天津多威风。我也甭管你们在天津能吃多少宝局子,但我告诉你,在北京,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你扫听扫听去,这是八指郑勇爷的宝局子,敢来这儿跳宝案子,你活的不耐烦了?”
高杰义这才听明白,原来这是宝局子,难怪这两条胡同都是大门紧闭着,看不见人呢,原来都是赌场。赌场就是宝局子,开赌场是违法的买卖,所以他们都用暗语来表示。
而眼前这个从天津来的小伙子,居然要跳宝案子。高杰义以前只在评书里面听过,没想到今天居然有机会看现场真人了。
那小伙子也确实有天津混混的风范,他躺在地上懒洋洋道:“你哪儿来的那么些废话啊,北京爷们儿都靠嘴把人说走吗?你要是认怂了,赶紧在门里给我钉个钉子,我好按月来拿挂钱。”
流氓混混这行当从古就有,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谁也说不清,但是能判断的是从有人类开始,这行当就有了,因为这是人类的劣根性,是去除不了的。
甭管是民国这会儿,还是历史上哪个朝代,亦或者是后世,这行当就没绝过。只不过民国这会儿社会混乱,政局无力,流氓混混特别嚣张跋扈,不像后世,三天两头扫黑除恶,流氓混混都得缩着脑袋过日子。
而且民国的混混行当特别有意思,尤其是京津一带的混混,这地方混混跟别的地方可不一样,别的地方的流氓混混讲究的是要能打,要有很大势力,要有很深厚的背景,就像上海的三大亨,就是其中典型。
但是京津一带的混混从来不以武力为尊,这帮人讲究的就是光棍精神,一个个都以成为一块优秀的混不吝的滚刀肉为荣。
躺在地上的这天津小伙子就是其中典型,他的话语可把铁球袁大木给气到了,袁大木冷笑两声,手上转着铁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你睁大狗眼看看,我们宝局子门后面什么时候钉过钉子,谁能在我们这儿吃到挂钱?爷们儿,你当真想踩着我们立棍儿?”
躺在地上的小伙子淡淡说道:“都说是条好狗都得来北京城吠两声,小子我初来贵宝地,就想立棍儿,成个自己的人物字号。要想立个好棍儿,我当然是要选个好地儿了,这地儿要是有人吃下挂钱来,那我还不来了呢。”
铁球袁大木不怒反笑:“得,这就是冲着我们来的,那我要是不接下你这买卖,倒是显得我们没本事。这位二爷,劳累您自己趟好吧。”
“得勒,客气。”这小伙子应和一声,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他非常熟练地护住了身上的要害部位,一看就知道是老手。
他嘴里还大声喊着:“东西街道我南北躺着,南北街道我东西横着,我是头南脚北面冲西,诸位您是四面观瞧八面观看,看我嘴里有没有个哼哈二字。我但凡发出半点哼声,我就个茄子,打死都活该。可我要是半点字都没吭,许您给我竖个大拇哥,叫我一声真光棍。”
“好。”高杰义突然叫了一声好,把旁边人都吓一跳。
在场人纷纷都看了过来。
铁球袁大木也皱眉看来。
门里靠着墙的拄拐老人也看了高杰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