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南边,高洪曾经居住过的小院还在。小院中的核桃树已经长大了,枝桠伸出了墙外,仔细分辨,可见青黄的果子,可谓是秋实累累。
这个真的是物是人非了。高洪那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以及柔软的卷发在眼前浮现,好像在说,江风,你赢了。
江风不敢再去望那座小院,转身往大门外走。高洪已经成为了历史,但江风心中背负的债并未完全卸去。不管怎么说,他不该得到最残酷的惩罚。
江风尤其难以忘掉的,是高洪妻子带着孩子来槐河那一幕,孤儿寡母哭的那就一个凄惨。高洪的妻子已经改嫁了,孩子在省城上寄宿中学。江风一直想帮助下她们母子,但又无从下手。
乡派出所还在院子东侧,灰漆的大门,好像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改变过。只是门前那棵曾经铐过张天师的大杨树已经没了,成了停车场,停着两辆车身斑驳的警车。好久没有去看张天师了,不知道是否还健在?他这种人可能就不会老。得抽空去看看他了。
刚出大门,江风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回来上了自己那辆途锐,熟练地开出了大门,往南拐上了回老家的路。
但他没有回老家。他来到了廊桥,那里曾经是他和笑笑约会的地方。江风把车停在笑笑的那辆甲壳虫停过的地方,从车里走了出来。他的嘴里念出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张含笑。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忽然打了个冷战。
夕阳余晖下的廊桥沉默着,像是一直在等待什么。这么多年了,它一直以这个姿态存在着,在无言中诉说。
它老了,也彻底破败了,这从它残缺不全的窗棂就可以看得出来。新的泄洪闸门取代了它,它失去了曾经很重要的作用;在它西边100多米处,一座水泥大桥上车流不息,没有人再愿意从它上面走过,甚至连来路都荒芜了。江风站在远处足足看了它有二十分钟,像是在聆听它的诉说。然后,他整理了下衣服,迈步走了过去。
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山头的一抹黑云被镶上了金边,廊桥最高处也有了一带亮丽。有风从下游山谷中吹过来,丝丝的凉意让人感觉确实已经是秋天了。
但江风的心里却揣着一团火焰。和风尘女子笑笑之间发生的故事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记忆里,就像揭开了一副尘封的画卷。
可怜的笑笑!江风每每想起这个凄凉的女人,心里就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好几天都缓不过劲来。再来看看笑笑,看看这座廊桥是他的一个心愿,但每次回老家路过这里,他都没有这份勇气。甚至连远远地看一眼廊桥的勇气都没有。他总认为,廊桥是和笑笑一起的,一起守望着什么。守望着那梦幻中的快乐和幸福吗?江风觉得这个守望很沉重。
不过现在,他终于来了。桥头没有了笑笑的那辆甲壳虫,当然不会有她娇俏的身影和那声甜甜的“哥哥”。
其实对于笑笑这个女人,江风一开始是非常不齿的,直到走近了她,了解了她。
和她最后一次相约在这座桥上的一幕,至今还在江风记忆力深埋着,顽固地占据着他的细胞。江风至今还在思考着一个问题,那晚自己如果真的抱了她,她还会选择走上绝路吗?
其实这个答案,从笑笑留在桥上那封信就能看得出来。信里,笑笑那些绝望的字字句句让江风的心痛得要滴出血来。如果自己在她最绝望的时刻给予她温暖和勇气,笑笑也许慢慢就走出了泥沼。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江风趟着衰草,走到了桥头。桥头一个木制的栅栏,已经破损不堪了,象征性地歪在那里,阻挡着行人的脚步。栅栏一边的桥体上,黑笔写着几个大字:危桥!禁止通行。
江风探身往桥肚子里望去,里面的光线已经很暗了,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好像就这样已经沉寂了几个世纪。此情此景,一般人是没有胆量钻进去的,但好像有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唤着,江风搬开栅栏,一步步走了进去。
脚下的尘土很厚,踩上去有些松软,好像还有蝙蝠的粪便。江风慢慢地走着,脚步坦然,如穿越一个未知的时空隧道。
这里,曾是他和笑笑并肩站过的地方吧?笑笑身上的香味好像还在空气里飘荡。她抱着自己的肩膀说“好冷”的情景历历在目。
唉,在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面前,自己又何必吝啬一个拥抱,又何必故作清高呢?也许正是自己的冷漠,冰凉了笑笑本来就愁肠百转的心。江风悔恨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疼痛让他感觉到了快意。
也许有一天,你会在这桥上发现一张纸条呢!这是笑笑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在电影《廊桥遗梦》里,摄影师就在廊桥上给已为人妇的弗朗西斯卡留过这样的纸条。笑笑是这样说的,也确实这样做了,不过江风拿到这张纸条的时候,笑笑已经香消玉殒了。
借着高高的窗户投进来的余晖,江风在桥上搜索着。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就像梦中曾一次次出现过的情景。
找到了!找到了!他心中一阵惊喜,他找到了笑笑放过纸条的那个墙洞。它还像多年前那样存在着,一点都没改变。江风伸手去摸了摸,但只摸到了一手的灰尘。
不过笑笑那娟秀的钢笔字体浮现在他眼前,一切如同昨天晚上。江风呆立着,闭上了眼睛。蒂克山庄、笑笑、雷黑子、高洪、凌霜……这些生命中的匆匆过客在记忆力里闪现,每个人物都活灵活现。笑笑帮他撒尿的细节切换出来,那应该是他们最暧昧的肌肤之亲了吧……
扑噜噜……桥的那头忽然有了动静。江风猛然睁开眼睛,大叫道,笑笑,是你吗?
声音消失了。江风侧耳倾听,再没什么动静。这才发现,暮色已经把廊桥灌满了。伸手往兜里摸手机,手机落在了车上。他转身往回走。
扑噜噜……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这次听得真切。他猛地站住了脚步,慢慢转过头去。
江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站在廊桥那端的笑笑。无边的黑暗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刹那间都整齐地褪去了,笑笑纤弱的身影像是被大光圈相机拍摄出来的虚化照片,清晰地显现出来,看得真真切切。而她周边的景物,都模模糊糊,不甚分明。
她脸色苍白,但眉眼生动,含笑地朝这边看着,脖颈洁白而修长。从峡谷里吹过来的风无声地拂过她的身影,这让她长发飘飘,裙裾飞扬。
江风知道自己出现了幻觉,但这幻觉竟然是如此的真实,让他置身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他没有一点点的恐惧,相反却有着一种莫名的紧张和刺激。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睁开时,笑笑还在那里,就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站着,亭亭玉立,婀娜多姿。他大声朝她喊,笑笑,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