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纸人真的在走路,被风吹着,围着坟堆缓慢地转圈。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黑云遮挡住了,远远近近的山水树木都隐进了黑夜里,整个夜像是稠的研不开的一盆墨。张天师的声音在风中渐渐大起来,只听他朗声说道:
莫怪本仙无情,混沌也有明惩。天兵围定孽物,四根神针下定!
说罢,站起身,用步子丈量着,在坟的四角各钉上了一根桃木橛儿。江风立刻觉得心里隐隐作痛,这四根半尺多长的木桩子好像钉到了他心里。
风停了,走路的纸人也停下来,又躺倒在地上,像是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勇敢的锡兵。张天师拿出火机,把纸人点燃了。火苗从他手中围着土坟蔓延,纸人很快就化作了灰烬,飞得漫天都是,像是满天的萤火虫。
张天师站起来说,好了,咱们大步走,切记,谁都不能回头!
崔定闻听此言,率先迈步往回走,杨凡一手扶他一手打着手电,江风和崔昊跟在后边,张天师断后。
趟着露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车旁,月亮又出来了。江风抬头看看,月亮旁的黑云已经不见了,天空一碧如洗。回县城的路上,崔定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说。第二天一早,他们连早饭都没吃就上路了,中午之前赶回了云湖。
美美做妈妈了,生了个男孩。喜宴在和平国际一连进行了三个晚上,江风被安排在了第二场,和其他一些局委的一把手坐在一起,喝了不少酒。中间出来去洗手间,意外地遇到了一直没有联系的叶芷。
叶芷今晚一套绛紫色的套裙,把丰满的身材包裹得生机勃勃。她显然也喝了点酒,脸颊绯红,和江风握手的时候,在他手心里挠了挠。因为有旁人,不方便说话,两人只是寒暄几句。叶芷悄悄说,等会你去停车场,我问你点事。
江风从洗手间出来,没再回房间,直接出门到了后院停车场。正左顾右盼地看哪辆是叶芷的车,看到角落里车灯闪了下,就走过去,果然是叶芷的宝马。
拉开车门上去,叶芷在后座坐着。说笑几句,叶芷问他,江风,据说你现在深得崔书记的信任,不错啊,左右逢源。
江风说,听谁说的啊,还不是那样,工作关系。
叶芷说,嘿,还不承认,不是一个人这么说呢。不管是不是这样,我想让你帮忙打探个消息。
江风说,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帮上忙,我们之间用不着客气----什么消息?
叶芷说,在哪里建新城区的消息。
江风说,你打探这个干什么?
叶芷说,傻瓜,消息就是财富啊。只要知道了确切消息,就可以提前买些地来,将来能涨十倍百倍呢,比什么都来钱快。
江风说,这个消息我怕是打探不了。
云湖市为了拉大城市框架,最近制定了建设新城区的宏伟蓝图。但在新城区的选址上,崔定和郑爽这两个一把手却是针锋相对,矛盾几乎公开化。这是他们之间第二次出现大的裂痕。
由于受地理位置的制约,云湖整个市区东西狭长,北面是山南面是水库,所以城市框架一直没法拉大。最近几年,各地市都流行建新城区,几乎成了一种风潮,规模一个比一个大,设计一个比一个气派。跳开受人口、基础设施等各项条件的制约,建设一个引人瞩目的新城,也是最容易出政绩的事情。
然而云湖的这个新城,却有些难产,光是大方向就确定不下来,更别说报国务院批准了。在选址上,崔定倾向于向南发展,郑爽倾向于向西发展,谁也说服不了谁。
崔定的理由是西边地势不平,有丘陵有起伏,不好规划;郑爽的理由是南边虽然地势开阔,但在白沙水库下游,万一水库溃坝,将直接威胁城区安全。
两人在常委会上各自坚持自己的意见,闹的很不好看。至于具体往哪个方向发展,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不单是叶芷,好多人都在打着新城区的主意。市区西边和南边的土地已经开始升温了,但因为没有确定,投机者都有些心里没底。叶芷也是如此。
江风说,叶芷,西边不是有你的地吗?我记得你接周运达的烂摊子时,政府在那里补偿了不少呢。
叶芷说,多多益善,再买些岂不更好?给你也买几十亩,便宜的很。
江风说,算了,我不要。不过要我说,你大胆买西边的地好了,南边明明有隐患,新城无论如何也不会定在那里的。
江风这话说的有点早了。崔定已经安排北京的一家规划公司做好了川南新城规划,不等国务院批准就要上马了。而他迈出的第一步,就是把江风这颗棋子推到前面打头阵。江风夹在崔定和郑爽之间,该怎样去求得平衡?
自有了那晚的神秘之行,江风感觉到,崔定对自己的态度好多了,基本上又把他当做自己人了。这里面当然也有老首长的因素在里面吧。
江风在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惶然。因为他很清楚,崔定和郑爽这两个“强强联合”是典型的貌合神离,和哪一方走的太近都不好。帮助崔定请张天师的事情,江风没有透露给郑爽。她正和崔定因为新城区建设的事情别着劲呢,还是少在他们之间搬弄是非的好。再说了,江风也不是爱搬弄是非的人。
星期四下午,江风正在办公室给副局长邝君平以及几位科长布置冬季安全大检查工作,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忽然闪烁着响了起来。
这部红色电话只有正处级并且是单位一把手以上职务的干部才配的有,也是一种权力和地位的象征。这是内部加密电话,一般上级有什么紧急情况,才会使用这个电话。
江风精神为之一振,拿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就听到了崔定沉稳而又底气十足的声音,江风,在忙吗?
江风下意识地从皮转椅上站了起来,左手拿话筒,右手还在下面捧着,毕恭毕敬地说,崔书记好,我正在布置安全检查工作,请您指示。
崔定说,好,安全工作一刻也不能放松啊,你们住建局特别是你这个班长,脑袋里要时刻绷紧这种弦。方平市的教训可谓深刻啊。
前不久,方平市的一处建筑工地发生坠梯事件,当场死亡九名工人。这事在社会上影响很大,连中央都惊动了,责成省里成立了事故调查组。目前已经确定为工人违规操作的责任事故,方平市住建局局长和安监局长都停职了。
事故发生后,江风立即组织人员对全市建筑工地进行了排查,重点排查升降梯的安全使用问题,发现了不少隐患,并及时进行了整改。接下来要联合市安监局等几个单位进行一年一度的冬季大检查。
这个事情也是崔定非常关注的,并且还在上周的全市安全工作会上亲自布置了检查任务。所以此刻听江风汇报说正在布置工作,就又多说了两句。
说完了工作,崔定好像漫不经心地说,晚上没安排吧?
江风本来和林美丽约好晚上要去看美美的,林美丽买了几套小孩子的衣服,要送给美美的宝贝儿子。江风也准备了礼物,是老首长送的一块田黄石坠子,当时首长送了两块,据说价值不菲。
本来安排的好好的,但市委书记开了口,哪敢拒绝?天大的事情也得让路。所以江风马上说,崔书记,我晚上没安排。
崔定说,那好,没安排的话去帮我陪几个客人,喜来登牡丹厅,你和杨凡早点过去,客人六点半到。
江风又重复了一遍说,喜来登牡丹厅?好好,我提前过去,谢谢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