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召集第四项目部及施工方代表开会,要求工程必须提前两个月完工,3月底之前务必通车。施工方代表是个老工程师,很认真又认死理,不同意工期提前。说修桥不同于修路,从技术方面来说,许多程序是赶不得的。
但江风不听这些,并且以不拨付工程款相要挟。这应该是施工方最怕的一件事了,经过请示,只得答应下来,开始没明没夜地施工,以期把这提前两个月的工期赶回来。江风还不放心,隔三差五地去工地视察,并且经常是半夜去搞偷袭,看有没有人缺岗。
一连三四天,都下着蒙蒙细雨。已经是三月份的天气了,春雨贵如油。但江风却觉得这春雨非常的可恶,因为它耽误施工。飞虹桥在他的死命督促下,进度确实很快,桥体已基本完工,但护栏安装,美化亮化,以及与纬七路的连接等后续工程也相当繁琐。
星期三上午,他冒雨他去工地看进度,发现施工方只上了十来个工人在那里磨洋工,大发雷霆,把项目经理叫过来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项目经理诉苦说雨天不利于施工,质量难以保证,且易发安全事故。但江风说他是故意拖延,要求全员上岗,晚上加班,别说下雨,下刀子也不行。
晚上,老同学贺方可能是要感谢江风对他妹妹贺梦雯的“关照”,拉了几个男女同学,请他喝酒。席间同学们谈及他这个不尴不尬的代理主任位置,不知道是该祝贺还是该同情。江风郁闷的很,喝了不少闷酒。贺方劝他不要把得失看的太重,但江风根本听不进去。他认为自己已经代理大半年了,如果不把住建局局长这个位置拿下来,就是自己的奇耻大辱,以后就没法在云湖混下去了。
愤恨之余,在心里又把崔定骂了几遍,忘恩负义,小人得志,刚从监狱出来那会,恨不得把我江风当亲爹看,现在可好,连孙子都不孙子了。
吃过饭,已经十点多了,同学们提议去唱歌,但江风没有心情,谢绝了大家的邀请,让司机小雷拉着他又去了飞虹桥工地。他想看看自己上午的部署有没有得到落实。
做了代理局长以来,他几乎每天都奔波在工地上,很少在办公室坐,说他是个工作狂一点都不夸张。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只有用实际行动,向崔定表明自己的忠心。
夜幕深沉,小雨还在下着,虽然是春天了,但依然阴冷,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这没什么,刚好可以提神。江风赶到飞虹桥施工现场,下车站在桥头一看,施工方还算听话,正在挑灯夜战,连夜安装不锈钢护栏。还有十几个工人在开挖河堤休整路基,生生把河堤开了一个大口子,两边的黄土裸露着,很陡峭。
江风走到开挖面上,问基坑里几个正在用铁锨挖土方的工人:怎么不使用机械呢?
工人们可能都有些瞌睡,精神不太好,答,连日下雨,土层松动,经不得挖掘机震动,只能用人工了。
江风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淌着泥浆的开挖面,心想可别塌方球了,一塌方必出人命。这个节骨眼上发生安全事故,简直就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刚想让工人收工,又想到两会召开在即,时间紧任务重,就把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项目部主任是质监站的李站长,这时候打着伞跑过来,跑的气喘吁吁的,可能听说江风到了工地,从哪个饭局上赶来了。
跑到江风身边,忙把雨伞在他头上罩了,自己淋着,说,江局长,我上午就通知施工方了,今晚加班到一点。
江风心情不错,表扬了他几句,说李站长,三月底之前通车,必须有保证。等工程竣工了,给你记功,我请你喝好酒!
李站长年纪已经不小了,还是个正科,一心想往副县上靠靠,听江风这样说,喜笑颜开,拍着胸脯说,请江局长放心,从今天起我二十四小时盯在工地上!
江风一边往车上走着,一边说,好,好,就看你的了。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奇怪的闷响。正疑惑间,就听得有工人惊慌失措的喊:塌方了!埋住人了!
江风猛地一惊,急回头,看到刚才还立在坡面上的一盏白炽灯不见了,工作面上黑灯瞎火。借着桥面上微弱的灯光,依稀可以看到刚才自己站的地方已经成了一个新鲜的大土堆,而和自己答话的几个工人都没了踪影。
一瞬间,江风的大脑嗡的一声,就一片空白了。桥上的工人们喊叫着往这边跑,江风也想跑上去,但腿脚软绵绵的。他很希望自己正在做梦,但他同时又很清楚,这不是梦。
工人们死命地挖。挖掘机调过来了,但不敢用,怕伤了埋在土里的工人。半个小时后,被埋的几个工人挖出来了,都是泥人,一动不动,看不出死活。急救车早已经赶到,大家七手八脚把他们抬上车子拉走了。110丨警丨察也来了,了解情况后把李站长和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工地安全员以及监理员都带走了。
从噩梦中醒来的江风,意识到自己这下也许真的玩到头了,额头上滚下了黄豆大的汗珠,和着雨水,把前额的头发都打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他拿出手机,将事故向郑爽做了汇报。郑爽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了现场,来的路上又向崔定做了汇报,说伤员在医院抢救,伤亡不明。
崔定指示,先不追究事故责任,全力抢救伤员,安抚家属,同时严密封锁消息。
郑爽和江风去了医院。但最糟糕的结果还是出来了,两死一重伤。
江风听到这个结果,当即脸就白了。郑爽的柳眉也皱在了一起。但她没有责怪江风半句,只是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就这么一个小动作,把现在已经很脆弱的江风感动地差点掉下泪来。唉,天不遂人愿,造物弄人,别说什么住建局局长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很有可能就此止步了。认命吧。从医院出来,江风几乎已经绝望了。
消息是封锁不住的。第二天,省报就报道了这个事故,还配有现场的抢救图片,江风都没注意到是什么人偷拍的。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命令住建局尽全力做好遇难工人家属的安抚工作,不能出现什么大的影响。同时,市安监局也立案介入调查,飞虹桥工程暂时停工。
调查没什么难度,结果是施工方严重违反安全施工条例,属于明显的责任事故。但问题的关键是,住建局代理局长江风就在事故现场,这个就很难说清楚了。
经过做大量的工作,事态逐渐平息下来,由于赔偿到位,家属的安抚工作做的很好,公丨安丨方面也把带走的人放了回来,市里随后对他们做出了处理。第四项目部主任李站长通报批评,停职半年,接受其它方面的调查;施工方被罚款120万元,监理工程师被吊销监理资格证书。
江风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着市里对他的处分。但奇怪的是,市里迟迟没有行动。但崔定原本定于到住建局的调研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市长于子虚。于子虚到住建局听取了工作汇报,并做了指示,谈的最多的还是创卫工作。
陪同于子虚的是政府副秘书长晁松柏。晁松柏个头高大,留着背头,神采奕奕。他和江风亲切地握手,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他没怎么用力,但江风还是觉得肩膀疼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