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京倒吸一口凉气，他对刘兴现在偏颇的想法感到揪心，他苦口婆心的说：“你已经把国内的一切彻底妖魔化了，你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祖国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我现在告诉你，你所在的家族企业根本就把你当成一个棋子，一个工具而已，你不要以为你现在高枕无忧坐拥集团总裁女婿的位置，就认为进了保险箱，这些商业家族的人认为你只是一个外族，你不信看着吧。”

刘兴低吼着说：“我所获得的一切完全靠的是我自己没有靠任何人，如果我当初没有替公司发明专利，你觉得他们会任用我吗？我终究只会是一个吃软饭的人，可我给他们搞到了专利，一个欧洲独有的专利，他们是经过了层层的考察才任用我的。”

朴京闭眼作了一个深呼吸，然后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知道这些老外到底在想什么啊，曾经有无数的洋买办认为只要依靠这些洋人就能够坐吃山空，但他们都错了，他们最终都被洋人无情的抛弃，以前是这样，现在依旧是这样！”

刘兴并没有被朴京的话激怒，他突然变得平静下来，说道：“当初我刚来德国的时候，认为华人同胞都是相互帮忙的，很多时候我都想着和他们搞好关系，在表面上我和他们的关系的确看似很融洽，可后来我渐渐的发现这些家伙居然在利用我，在坑我，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我觉得和这些同胞打交道还不如和外国人一起打交道，同胞来自中国的天南地北，成分很复杂，他们永远没有把我当成他们的同胞，他们甚至在坑我，诈骗我，你能想象当时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说着相同语言的人坑，那是什么感觉？从那时候起，我宁愿选择相信这些外国人，也不再相信那些表面上和你很礼貌的同胞。我不知道你来到西班牙之后是否有这样的想法。”

朴京心头一紧，自己曾经幸运的“我知道这些，可这些和你做决策没什么关系，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搞机械？”

“朴京，你可是中国最顶尖的大学毕业的学生，还获得公派留学资格的精英翘楚，为何还存在这种说话颠三倒四，文不对题，牛头不对马嘴的毛病？”

朴京嘲讽到：“老弟，你才是精英翘楚，我不过是个漂泊客罢了，你一直在拐弯抹角，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刘兴发出了不屑的鼻息，说道：“我们已经彻底聊不下去了，我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你会变成这样的强迫症和话唠。”

“你不敢回答代表你已经忘记为什么学机械，你出国来学技术是为的是什么，你曾经这么热爱机械设计，现在却变成了这样只为了钱考虑的人，你中了钱的毒，现在还准备上华尔街人的当吗？这是一条不归路。”朴京苦口婆心的说道。

火药味消失了一些，刘兴恢复了平静，冷冷的说：“我明白你的目的，各为其主嘛，你为了你的lara，我为了我的LX。”

“我现在宁愿不再帮什么lara，我只想劝你，别听华尔街的，别让LX和lara股票再挂钩，或许未来几年你会赚很多钱，但到他们把你养肥了之后，你会一无所有，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给你一切，然后瞬间把这些全部拿走。”朴京说完，叹了一口气。

刘兴凑了上来，问：“你好像很怕华尔街似的，你去了美国经历了什么？”

“总之，我话撂在这儿，你不听，我也没办法，国家费这么大的力气派我们出国，我就是一个失败的例子，我不希望你再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重蹈覆辙？”刘兴突然大笑起来。

这一桌子菜到现在都还没开动，即便朴京已经肚子都饿扁了，可他那个奇怪的脑子一直在操纵着他颠三倒四的说一大堆莫名其妙，在刘兴看来像是神经病的话，事实上他现在发觉自己还是饥饿的，饥饿让他回到了现实。

“我们说了这么半天，说出个什么了吗？我觉得你大有一副逆天改命的气势，这太荒谬了，我曾经想过要学得一身技术后报效祖国，可现在，你看我成了什么？上门女婿，还入了德国籍，把老爸也接了过来，一家人离开故土，背井离乡，你曾经不是也想着去美国学到真技术，现在不也在西班牙飘着？朴京，命运的安排，无论怎么安排，接受就好。”

朴京无言以对，沉默了。

“咱们吃冷菜吧？再热就不好吃了，就当我是朋友得了，别想这么多了。”刘兴说着，把东坡肘子转到了朴京面前。

出于礼貌，朴京还是和刘兴一起吃完了饭。

饕餮盛宴却食之无味，朴京觉得莫名的不舒服，也许是因为吃饭的时候心情复杂，所以消化不良，朴京手上拿着刘兴的名片，通常情况下，像刘兴这样的企业高管是不会派发什么名片给别人的，因为要想联系他们这些高管，那都是需要联系他们的助理的，这样的名片是手感和做工都很好的铝合金，就像那些高级数控机床铭牌一样，上面写着漂亮的德国哥特体，刘兴的德语名字叫雷恩，这名字让朴京想到了号称澳大利亚版《飘》的《荆棘鸟》小说里末段才出现的雷恩，哥特体德文名字让朴京突然觉得刘兴根本已经完全融入了德国，刘兴虽然嘴上说喜欢吃中餐，过着中式的生活，可他的做派，语气，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德国人，香蕉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朴京从前听说印度人结婚一定会回到印度本土来举行婚礼，却从未听说国人举行婚礼一定会回到中国，对故土态度的差异让朴京有些淡淡的忧伤，就以现在中国的发展速度，西方国家的优越感会逐渐消失，西方国家一直引以为傲的高福利终有一天会崩溃，过度私有化的弊病就是无法像社会主义一样集中力量办大事。

朴京心想，如果有一天西方国家遭遇像中国98年洪水这样的重大自然灾害，遭遇现在中国国内的非典这样的疾病问题时候，肯定只能优先保证那些有钱人们的安全，而无法保障那些平民们的生活，或许有一天，那些离开故土移民认为自己去到了乌托邦的人，会感觉到后悔和无奈。

朴京拿着那块金属名片反复摸着上面的哥特体，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刘兴这样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现在却在这么短短的十年不到的时间里变成一个传说中的香蕉人，实在是让人诧异，他眼睛和话语中充满了故事，他现在说话很简练，应该是长时间处理高级事务，很少把时间浪费在这些闲聊的事情上，或许是因为老同学一个院子长大的缘故，他才和自己说了这么多话，刘兴现在的样子很符合一个成功人士的样子，但那样子却让人很厌恶，刘兴没有一点傲慢，而那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模样却让朴京这个本来没什么民族主义的人觉得恶心。

这些天，当公司反复催促他填报加入西班牙籍的时候，朴京再一次拒绝了，他说他只要居留权，不想要什么国籍变更，和刘兴吃完这顿饭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