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扛着被褥,拖着旅行箱走进地下室的出租屋那一刻,真的有些惊呆了,之前我们租住的地方,虽然是破旧的拆迁区,但最起码还能算得上是房子,可是这个地下室,真的超出了我印象中对于住所二字的认知。
走廊的过道上,堆满了这栋楼里被人遗弃的东西,破纸箱、烂花盆、挂满尘土的儿童车,甚至还有破了洞的抽水马桶,推开房门,一个昏暗的半地下室,接近房顶的地方有一个透气窗,举目望去,只能看见外面行人的小腿和鞋,每当有车辆驶过,屋里还会泛起回音,在我的头顶,还有着两条布满水渍的塑料管道,那条排污管道,正好位于床头顶端,废水、垃圾、大小便,这栋楼里的大量生活垃圾,不时便会从管道中哗啦啦的流淌过去,这间地下室,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筒子屋,进了门之后,就像是一个火柴盒一样,墙角有着一张破床,床边有一个紧贴在墙上的水龙头,房间内没有卫生间,想要去厕所,只能步行着去半公里之外的公厕。
这个地方,是我和林璇来到沈阳之后,第三处住所。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个房间内,装的灯却是一盏明亮的日光灯,我就他妈的想不明白了,这么破的房间,为什么要装一个这么明亮的灯,难道是房东的恶趣味,非要让我们清晰的看见自己窘迫的模样吗?
洁白的灯光下,我坐在床沿上,一支接一支,不断地吸着烟。
经过数天的适应,我已经逐渐熟悉了店里的工作,每天在闭店的时候,都会加快速度,帮助其他员工把店里收拾好,最后紧紧地卡住末班车的尾巴,乘上最后一趟回家的列车。
这天晚上,我依照惯例,站在街边派发着传单,但是这天的天气格外冷,而且北风呼啸,所以街道上的行人寂寥无比,等我发完手中的传单之后,时间都快到八点了,转身刚走到店门前,一阵呼啸的烈风袭过,将路上的沙尘卷的沸沸扬扬,差点把穿着笨重布偶服的我给吹倒。
‘轰隆隆!’
阴沉的天空中,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将街边照的亮如白昼,随即便是一声闷雷泛起。
‘哗啦啦!’
雷声落,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将地面打湿。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来了。
‘噼里啪啦!’
我在布偶服里面,听见雨滴打在头罩外面的声音,一路小跑的向着店里的方向跑了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店里的刘姐正在锁门,看见我回来,刘姐用雨伞挡着风,看着我这边“小韩,今天的雨太大了,咱们提前下班,这身衣服,你先穿回家里吧,还有今天的工资,我明天一起给你结。”
“行,我知道了!”我隔着布偶嚎了一嗓子,也开始向公交站的方向跑去。
我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一些,等我赶到车站的时候,刚好看见了消失在街尾的公交车尾灯。
从车站打车到我们的住所,需要二十七块钱,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想,就会拦下一台出租车,但是现在,我真的是有些舍不得了,无奈,只能顶着雨,缓慢的向家的方向走去。
满是填充棉的布偶服,被雨一浇,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一样,变的异常沉重,使人迈步都感觉困难,一些路过的车辆,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会减速,然后车里面的人,也会掏出手机,拍摄着我笨拙的步伐,不时传出一阵调侃。
几分钟后,我身上的衣服已经如铁一般沉重,我是真的走不动了,四下看了看,不远处的一家巷子里迪吧后门,微微闪烁着霓虹灯,门口的雨搭下面,地面还干着,一转身,向那边走了过去。
‘咣当!’
我这边走到雨搭下面之后,刚准备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拧干,旁边的铁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了,接着走出了一个脚步踉跄的身影,头发长长的,看起来是个女孩。
‘呕!’
从夜店里走出来的长发女孩还不等站稳身体,便‘哗’的一口吐了出来,污秽沾了我满身。
酒吧后巷,我站在布偶装内,隔着透视孔看着外面的人吐了我一身的女孩,而且闻着刺鼻的酒精味道,心里产生了一丝厌恶。
“呕!”
女孩吐了我满身之后,扶着门框大口的喘息着,刚要抬头说话,又“哇”的吐了一大口,在她张嘴的瞬间,我连忙退了两步,重新站在了雨中,也堪堪躲开了女孩吐出来的污秽,这个女孩的头发是粉红色的,在灯光的照耀下分外妖娆,想来应该是个陪酒女之类的吧。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感受到我的闪躲,强忍着吐意连连道歉,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表情。
‘刷!’
我站在雨中,看清了女孩的模样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身体呆若木鸡。
‘轰隆隆’
天空中炸裂的一声闷雷,并没有把我从愕然中惊醒,我隔着透气孔,看着带着一个假发,穿着暴露服装,被冷风吹得不断哆嗦的林璇,身体也忍不住开始颤抖,紧紧地咬着嘴唇,很快,口腔里便充斥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出门的时候,不知道这里站着人,而且也真的是忍不住了。”林璇连续道歉之后,见我依旧没有应声,在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块钱,递给了我“这样吧,你把这个钱拿着,就当我给你干洗这套衣服的钱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抱歉了!”
看见林璇递过来的钱,我又茫然的后退了一步,摆了下手。
“这钱给你,你拿着吧,真的对不起了!”林璇看见我的动作,再次上前一步,把那一百块钱塞进了我的手里,纤细白皙的胳膊瞬间沾满了雨滴,把钱塞进我手里之后,林璇使劲甩了甩头,转身,又走回了雨搭下面,神色疲惫的掏出了口袋里面的烟,点燃了一支,随后伸手捂着胃的地方,神色很痛苦,半晌后,伸手擦了下眼角,一脸倔强。
以前我见到林璇的时候,她抽的烟都是一种写着外文的女士烟,售价要二百多一盒,而此刻,林璇手里的烟很简单,只是那种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看见林璇蹲在雨搭下面抽烟的情景,我不觉掉出了两串眼泪,我心疼了,我真的心疼了。
“小梦,你没事吧?”这时候,酒吧内又走出了一个女孩子,站在林璇身边问了一句。
听见女孩关切的话语,林璇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事,我就是酒喝猛了,休息一下就好。”
“你没事就好,马上就到你了,准备一下吧。”
“嗯,好!”林璇听见女孩的催促,把手里的烟一扔,转身走了回去。
看见林璇消失在酒吧后门的身影,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前些天的时候,林璇会对我说,酒店需要加班到十二点,而且还不让我接她,搞了半天,她是来了酒吧做兼职,但是在这整个过程中,我都没有拆穿林璇,就像我欺骗她,我还在咖啡厅上班一样,我知道,这种欺骗,是充满善意的,而且我也没办法鼓起勇气拆穿她,我无法想象如果我摘下面具之后,林璇看见布偶里面的我,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我拆穿了林璇的谎言,她的尊严,会被我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