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节
金山已经连下了三天雨,阿黛尽管悲痛欲绝,却没有时间让她沉浸在悲伤中,东元堂上上下下近二十具尸体要下葬。
如今东元堂主事人的五席当中,常慕春、冯啸山、白逸庭都已经去世,只剩了掌管文事的商子敬和刘师傅,而商子敬也在这场恶战中受伤了。
刘师傅和阿黛成了主要负责料理后事的人,这过程的困难和痛苦不言而喻,甚至跑遍唐人街一时都备不齐这么多棺材,只能一切从简。
而且接连两场血战死伤惨重,幸存的人也如惊弓之鸟,有些入会不久的新人连夜逃离,帮会外原先热络帮忙的人也都避而不见,一时间零落惨淡不堪。
阿黛站在一片准备下葬的尸体旁,觉得自己一夜之间突然看尽了人世,少女的心一夜之间饱经沧桑,迅速老去。
时间并不会因为有什么意外而停滞,仍在分分秒秒地推进,离蓝裕棠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
罗斯福虽然知道东元堂现在一片混乱,但没有时间等他们一件件事理清,但开庭迫在眉睫,还有一系列棘手的难题没有解决。
之前一直是常慕春在主持蓝裕棠的事,现在常慕春已死,罗斯福不知道这个案子是否还要进行下去。
罗斯福从自己的书桌前站起来,一边思考踱步一边走向窗边,窗外烟雨霏霏。
他琢磨着要跟东元堂管事的会晤讨论一下,如果之前常慕春许诺的资金不再支持,那这个案子根本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罗斯福是那种对于没有效益的事一分钟时间都不想浪费的人。
他突然注意到楼下的步道上,烟雨中独自走来一个撑伞的女子。
那女子渐渐走近,停在楼下,抬起头向上看,恰与正在往下看的罗斯福对视了,来人正是常慕春之女,常佳黛。
罗斯福忙让周翻译把阿黛请进门,走进了许久没有会客的会客厅,春天乍暖还寒的金山城,加上下雨十分阴冷。
阿黛一路走来虽然打了伞,但衣衫还被打湿了,走进门就打了个寒战。
周翻译在壁炉前生起火来,阿黛坐在壁炉前的沙发椅上,呆呆地望着正在燃起的柴火,两缕打湿的头发贴在额角,面无表情地说:
“周翻译,我是来接手我父亲之前跟罗斯福先生交涉的事的。”
罗斯福泡了杯热英式红茶递给她:“暖和一下吧。”
阿黛接过茶杯,捧在手心,腾腾的热气漫进眼睛,眼圈一下红了起来。
她迅速放下杯子,坐得笔直,像是在与自己的情绪对抗着,继续机械地说下去:
“不浪费大家时间,我先表明一下立场。我父亲之前跟罗斯福先生达成的协议我都会继续执行,一切都按我父亲的意思办。”
罗斯福站在她身后听完周翻译的解释,问道:
“她知道还有很多钱需要付吗?包括…你知道的。”
周翻译掏出那张罗斯福列给他写有证人的名字和地址的纸,递给阿黛,小心翼翼地说:
“常小姐,这些,是蓝裕棠事发当场跟他起冲突的几个人的住处…”
阿黛一愣,接过那张纸,周翻译接着说:
“他们目前本来是对方的证人,但是…让他们改口还是可能的,就是…钱的问题。”
阿黛点点头,收起那张纸:“知道了。还有什么安排?”
周翻译怕阿黛没明白:“常小姐,可能需要不少钱呀…”
阿黛冷冷地说:“你是觉得我们东元堂出了这么大的事,所以钱财也一夜之间都没了吗?”
周翻译想要解释,阿黛没有给他机会,强硬而冰冷地继续说:
“你让你的主子放心,我们常记的产业,都会在我手里。我们还没那么快人散财尽!
办这个案子需要的用的钱,我还付得起。你把用度一并列给我,你和你主子我也都不会亏待的。”
周翻译忙解释道:
“不不不常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唉,为啥你们非要管蓝裕棠这档子事嘛…”
阿黛放下茶杯:“我阿爹想好要做的事,我都会帮他做完。”
说完阿黛掏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罗斯福:“有几成把握能赢?”
罗斯福听完翻译向她解释:
“打官司不是一定有输赢,我们要争取的是利益最大化。如果按照原告的证词,他是要被判死刑的。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老实说,在当下的社会现实面前,彻底翻供是不现实的,所以,要争取对我们利益最大化的裁断。
那我需要知道,你作为我的当事人的代理,心目中的利益最大化是什么?”
阿黛静静听完翻译,一字一句的说:
“我的利益最大化,就是让蓝裕棠立刻出来,和我一起,帮我爹报仇。”
阿黛说完站起身:
“我要处理的事还多,先告辞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钱我有的是,不计成本,让他尽早出来。”
说完,她径直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伞,打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起了风,雨下得更大了,阿黛单薄的身体撑着伞在风中走得很艰难。
那一顶小伞显得毫无用处,风把雨水扫向她,衣衫都被打湿了,却仍然死死抓住自己的小伞,奋力而坚定在风雨中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