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节
夜幕低垂,东元堂前门的整条街灯火行人稀落,唯有东元堂正厅里透出明亮的光来。
远远地,一辆马车辚辚而来,缓缓停在东元堂门口。
马车上走下来了阿黛,神情有些憔悴,身披淡青色斗篷,手里抱着一床叠好的薄被,身上斜背着装琵琶的布包。
阿黛走近东元堂的大门,竟然听到里面有说笑声,她纳闷地轻轻推开门,里面的光从门缝泄出来,长长地铺在门前街道上。
阿黛愣住了,被布置成灵堂的东元堂大厅里高低错落摆满了油灯,照亮了整个大厅。
常慕春、商子敬、刘师傅三个人,一人一个蒲团,正有说有笑地围坐在冯、白二人的灵床前的地面上。
面前是一坛子酒,摆着五只小酒碗。
看阿黛突然推门进来,三个男人收住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常慕春清清喉咙:“阿黛,你怎么来了。”
阿黛欠身行了个礼:“阿爹,商伯伯,刘师傅,你们…这是…”
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灯火都猛烈地摇曳起来。
常慕春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道:“关门!”
阿黛忙在身后把门关上,但已经有两支靠门近的灯火被吹熄,常慕春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重新点上灯。
阿黛对常慕春说:“阿爹,这灵堂夜里凉,我拿了床被子给你。”
刘师傅笑着打趣说:“小姐,一床被子这么多人怎么够盖?”
阿黛来的时候原本是担心阿爹伤郁过度,可来了这里倒看见他们三个大男人围坐在停尸的灵床前把酒言欢,实在是摸不清头脑。
阿黛:“大半夜的在灵堂里说笑话喝大酒是怎么个说法?”
商子敬原本就满面红光的脸,喝完酒更红了:
“你都说了灵堂夜里凉,喝点酒才不冷呢!”
常慕春拍拍阿黛的肩膀:“来,阿黛,一起喝点吧。”
阿黛虽然看着冯啸山和白逸庭的尸体心里一边稍微有些犯怵,一边又突然觉得有些温暖。
阿黛时常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眼里的父亲比现在要有趣和性情很多,这些年东元堂和常记的生意越做越大,父亲也越来越像个生意人,喜怒越来越不形于色,江湖中人的习气褪去不少。
尤其是常慕春对着商子敬和刘师傅,阿黛近年来看到他们聚在一起张口闭口也都是生意的事。
可现在三个中年人,竟团团围坐在尸骨未寒的兄弟身边,散发着少年意气,把酒言欢,好一副江湖儿女的混不吝的气概。
常慕春倒了一碗酒递给阿黛:“来,愣着干嘛,敬四位叔伯一杯。”
刘师傅插嘴道:“敬一碗!”
几人爽朗地笑起来,阿黛略略一愣,接过酒碗,对商子敬和刘师傅欠欠身。
她慢慢走到冯、白二人的灵床前,抬头看看已经被布置得有些认不出的东元堂大厅,唯有正墙上挂着木制的匾额,几十年如一日。
左边的竖着四个字:日月江山。右边的竖着四个字:同气连枝。
正上方的匾额横着三个大字:东元堂。
阿黛端高了酒碗鞠了一躬,道:
“小白叔,断眉叔,打小你们都是我心中一等一的大丈夫,今夜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你们回来吃酒。
等…等过了今夜,你们就安心上路,保佑东元堂平安,也,也能护佑大牢里的蓝裕棠平安渡劫…”
说着,阿黛有些哽咽,她举着手里的一小碗酒,手微微颤抖,有些喝不下去。
常慕春、商子敬、刘师傅三人站起身来,也都有些哽咽,一起左手举起酒碗,右手在胸前行起东元堂之礼,齐声道:“日月江山,同气连枝。”
三人仰头一饮而尽手里的酒,阿黛也跟着一饮而尽。
接着,大家又都陷入了沉默,唯有满屋的油灯烛火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阿黛打破沉默:“我来的时候听长海说,事情太急,没请着吹奏送行的师傅?”
刘师傅点点头:“是啊,太仓促了,唐人街一共就这么大,实在没找着人。”
阿黛一边打开自己的布袋一边说:
“都是江湖儿女,也就别讲究乐器对不对路了,我把琵琶带来了,要是不嫌弃,就我给小白叔和断眉叔弹弹曲儿吧。”
常慕春没有说话,像是默许了。
阿黛抱着琵琶坐了下来,随手扫了下弦,拧拧弦轴,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语:“弹个什么呢…”
商子敬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跳动的火苗,像是回答又像是喃喃自语: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峨峨兮若泰山!”
阿黛琴弦轻扫,弹了起来,一边弹一边说:
“伯牙志在流水,钟子期曰:“洋洋兮若江河!”
一曲《高山流水》倾泻而出,常慕春听着曲子,看向停在灵床上的冯白二人。
回想自己半生沉浮,得几位兄弟手足,也恰如伯牙得子期般的知己之情,如今斯人已逝,苟活于世的自己,究竟要如何才能不负知己?
突然,一阵风来,众人回头去看门,而大门却仍紧掩着,满堂的烛火猛烈晃动起来。
商子敬猛地站起身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