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节
常慕春离开笙记茶楼,独自一人穿过唐人街热闹的街市,压在心底的那些无以言说的痛楚突然都涌了出来。
他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走着,市集的喧闹之声在他的耳畔化为虚无,眼前的行人商铺也都在他眼前失焦。
冯啸山和白逸庭的死,不是常慕春第一次失去至爱亲朋了,过去二十多年的帮会生涯也见惯了刀光剑影。
常慕春英雄豪迈了半生,如今也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近年来尽量带领帮会韬光养晦,少出风头,教大家做合法生意,只想能保护一方弟兄不受欺凌。
变得越来越像生意人的常慕春,一度以为日子可以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下去,可只有在灾祸横来的时候,才提醒了他,并非如此。
第二天就是丧礼之日,此时的东元堂正厅,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
灵前挂着重重叠叠的扎素花灵帏,叫“灵龛”。
龛内摆着两具灵柩,柩前放置小罗汉床,上面放红缎子坐褥和靠枕,供守灵人歇息。
灵柩前面设灵桌,灵桌是由两张八仙桌组成,挂素底绣花桌围。
桌上陈设着“五供”:即一个香炉,一对蜡扦和一对插着灵花的花瓶,一共五件。
中国人素来重视死亡,因此在丧葬礼仪方面也有着非常繁琐并且细致入微的仪式。
一般丧葬礼仪可以大致分为四大部分:
死前预备之礼,临终初丧之礼,入殓成服之礼和安葬出殡之礼。
但像冯啸山和白逸庭这样横遭不测,走得突然,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死前预备之礼或临终之礼。
若是寻常人家,若是遭遇横死,亲人震痛加上来不及一一准备,通常会一切从简。
可常慕春却交代下来,一定大操大办,一切不可将就。
东元堂能有今日的天下,冯啸山与白逸庭二人功不可没。
两人都是早年只身来到美国闯荡,并没有什么亲人,帮会兄弟便是家人,常慕春更是视二人为手足。
二人又是在众兄弟面前为东元堂而死,唯有尽心办好葬礼才能寄托些东元堂上下悲愤之心。
但殡葬很多细则都需要提前安排,尤其身在异国他乡,做殡葬买卖的并不多。
时间又这么紧迫,若想办个像模像样的葬礼,确实不大容易,现在这套物什也已经让兄弟们跑断了腿,七拼八凑才勉强凑够。
常慕春从笙记回到东元堂时,一些兄弟还在做布置的收尾工作。
常慕春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再熟悉不过东元堂正厅,此刻已经认不出来,被布置成了灵堂,觉得恍如隔世。
不过数日之前,大家还坐在这里深夜议事,没承想,那竟然是冯、白二人最后一次坐在这里,再来,竟是躺在灵床之上。
常慕春慢慢走近二人的灵床,只见白逸庭被换上了一身素来喜爱的白衣,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
他的脖子上裹着一条银灰色的小巾,遮挡住了喉头那一道可怖的伤口。
冯啸山也被换上了他习惯穿的一身黑衣,掩盖住了满身的伤痕,就连脸上的伤口也都显得干净而不显眼。
二人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已经被整理遗容的人做过了化妆修饰,面颊上竟然还补了淡淡的红晕色,看起来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常慕春觉得这两张脸陌生无比,怎么都没法和平日熟悉的两张生动的面孔联系在一起。
常慕春胸口闷得要命,他倒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见长海正在给龛前的灯添油,走上前去。
长海忙行礼:“常香主,都差不多收拾停当了,今晚我会在这里陪灵守着二位哥哥,您放心。”
守灵期间,灵堂的供桌上燃有一盏油灯,时时加油,不使熄灭,号为长明灯。
熄灭了代表亡魂不安,要赶紧点上。人死后三天内魂魄会回家探望,因此要有亲人守候在灵堂内,等他的灵魂归来。
常慕春看了一会跳动的灯火苗,又抬头看看四下:“长海啊,再添些灯。”
长海愣了愣:“添灯?添灯做什么?”
常慕春有些哽咽:“去阎罗殿的路上黑,咱们走江湖的,煞气重,吹灭了长明灯,怕二位兄弟迷路。多添,多多地添,弄他九九八十一盏来。”
说完常慕春在案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去吧,我守着,今夜他们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