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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堂是个邋遢中年人。开发商在他老家原址开发了“幸福名城”,名城房子竣工后金宇堂一口气强占了四间店房,理由是开发商当年没有就金宇堂家老房拆迁达成补偿协议。为保护自己财产不受损失,金宇堂为这四间房耗尽心绪。在赵俅家强制拆迁日期确定之前,对金宇堂的强制搬离执行开始。百十号公丨安丨、法院、城管、消防和120急救车在金宇堂四间店房前与之对峙。有人上去拉扯金宇堂腾房,拉扯过程中金宇堂跑上五楼楼顶。看热闹的人群不时发出惊呼,赵俅远远地在人群之中冷眼相望,不知多久,手舞足蹈的金宇堂哭哭啼啼被人从楼顶拽下来。
赵俅坐到八仙桌旁,从茶壶倒出一杯热茶,环顾围坐桌旁的朋友:“灭门绝户!你倒是跳啊!”
赵宏图感到莫明恐慌。趁早上赵俅出去锻炼蔡兰萱出去买菜,赵宏图喊宝生过来帮他拍一拍这座即将不复存在的祖屋。
从这座房子被列入拆迁范围九年多了。宝生来到今非昔比的西大街,西大街早已改弦易辙换了名字,周围高楼林立,马路宽敞。远望绿树掩映的蔡家老屋,青砖碧瓦映入眼帘,墙头草在风中摇曳,这份古朴在越来越现代化的城市显得突兀,一瞬间,宝生忽然感觉,这一处世外桃源似曾相识有郝艾桐家田园风光的气息。怎么会突然想到郝艾桐?宝生摇摇头回过神来。
老屋外围原有的房屋早已夷为平地,当年围做篱笆的各种杂树已经长大,篱笆上爬满葎草和牵牛花,还有刺人的蒺藜,篱笆内是一个美丽花园。棕榈树高大,紫荆开满一树的花,月季、石榴新添无数蓓蕾,更有满园藿香、佩兰,野菊和成片的油菜花,春的气息中它们争先恐后茁壮成长。赵宏图带着宝生进来,惊起树上的鸟雀和卧在地上的黑狗,鸟雀啾啾飞走,黑狗起身跟在后面摇摇尾巴。鸟语花香,一片生机盎然。
推开黑色院门,迎面一只狸花猫在天井踱步。赵宏图说这只狸花猫刚刚产下四只小猫,小猫藏在门口的棚子里。
堂屋八扇格子门敞开着,门槛内仍是一溜排热水瓶,左右各一张实木洗漱架。洗漱架五条腿,底部实木相连成五角星形,上部圆形底座托着古老厚重的洗脸盆,洗漱架一侧在洗脸盆上方有一尺多高的木架子,架子两层,上层一根横木挂毛巾,下层横木间有木质肥皂盒放肥皂。一缕阳光射进来,堂屋进门口那张短腿八仙桌安静地在尘埃里闪耀着古老的光芒。
东房房门古老,门背后用木栓栓门。一张老式床,床帮上的红色漆几乎被磨光,赵宏图一边叠着床上乱七八糟的被褥一边说:“这张床是当年蔡家佣人睡的,外公外婆的婚床早年被卖掉了。现在娴影、娴娥回来都睡这儿。”东房南面与窗子平齐有一块布帘子,布帘子掀开是一间三平方的储物间,即东房耳房。
西房是老屋保存最完好的房间,天花、地板及四周板壁都在,身处其中,恍如隔世。
穿过踢踏踢踏响的西房,里面是赵俅居住的厢房。厢房不大,拥挤摆放着一张床、一张衣橱和靠窗一张写字桌。床头、床下、桌上、桌下堆满赵俅的各种材料,到处落满灰尘。床上还有一张简易写字桌,有时赵俅并不下床就在床上写。床顶上方的屋顶有天窗南侧有壁窗。有一天,赵俅嫌厢房光线不亮,他把壁窗外的木棱子统统锯掉。
回到堂屋,打开堂屋北侧的房门,屋后又是一方小天井。一棵高大榆树伸展着它的繁茂枝叶,给后院覆盖沁人的阴凉。赵宏图说,他的外公外婆就埋在这棵榆树下。一簇簇夜来香开着柔弱的花朵,地上小草杂乱丛生。可入中药的小草很多:治吐血衄血的小蓟、清热利湿的牛筋草、行水消痰的五凤草、利尿清热的车前草、结决明子的决明草、明目润肺的马唐草、利尿消炎的蒲公英、预防贫血的灰灰菜、清热解毒的泥胡菜和解毒消肿的马齿苋…灰灰菜、泥胡菜和马齿苋口味鲜美,宝生还记得小时候妈妈用糖醋香油拌马齿苋的美味。其实,这些小草、野菜在梁上随处可见,但多数人叫不上它们的名字。这屋后的天井几乎是天然百草园,有无数虫鸣此起彼伏弹奏出华美乐章。
前排三间是赵俅争取下来蔡家被错改唯一没被拆掉的房屋。因久无人居住,屋内破败不堪。天井里生长着刺人的葎草,无声地包围了一口古井。宝生立刻想到当年赵俅骂赵娴影叫她跳井,是这口井吧?光滑的石井栏依旧,井壁长满青苔,井里落满杂物,阳光照耀井栏,井底的水反射出幽怨的光辉。
宝生拍摄完毕,回家制作。小敏仔细欣赏蔡家老屋:“生,赵宏图家的房子很古老。”
“是啊。赵宏图说后排房子是他老老外公给外公砌的婚房,前排房子历史更久,二百多年了。据蔡文葵说蔡半街部分房子始建于明末清初,两百年历史以上的房子多达几十间。”
“唉,可惜。多好的景致啊,春色满园!房子拆了,今天的视频更珍贵。你准备配什么音乐?”
“《二泉映月》怎样?我觉得惆怅的情绪符合心境。”
小敏肚子里的宝宝忽然动了一下,小敏笑着说:“宝宝也感觉到了,还是阳光一点吧。班得瑞的轻音乐《早晨的空气》和今天的景色一定般配,咱们试试?”
这次拍摄距强拆的日子只剩一个星期。赵宏图告诉宝生,拆迁指挥部派出大量人员实行车轮战来与赵俅协商,说到底,政府并不希望真正强拆搞出两败俱伤的结果。
周五,阳光灿烂。宝生送亮亮上学后赶去赵宏图家,凡是能通向老屋的路口全部拉上临时警示带,警示带旁丨警丨察把守,任何无关人员禁止通行。宝生站在与老屋一路之隔的正隆商城台阶上,正隆商城贴出告示“今日停业半天”,围观群众把六级台阶挤得水泄不通,挤不上去的在台阶下伸长了脖颈儿。警示带内,全副武装的各种制服听从一位手持大喇叭的领导指挥,挖沟机在前,铲车、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在屋外待命。
春色大好,暴风雨前一切平静,人群窃窃私语,无数双眼睛盯着老屋院门。
很快,屋内走出一位工作人员歪头打电话,话音未落,十二辆三轮车风驰电掣而来。接着,院门内鱼贯而出二十多人,之后是笑嘻嘻的赵俅,他腋下夹着黑皮包,赵俅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蔡兰萱,蔡兰萱斜背布挎包,两人相跟着走出警示带。
人们根据赵俅的脸色判断问题应该解决了。赵俅一出门,十二辆三轮车的车夫立刻开始搬家行动。风卷残云似的片刻功夫,十二辆三轮车装了满满当当的家什呼啸而去。紧接着,隆隆的挖沟机一马当先,首先占据地形,然后轰鸣着出动了有力臂膀,伸出钢铁獠牙,看似随意往下一戳,前排老屋屋顶便塌陷下去,随即扬起漫天尘土,有一丝古老气息随之飞扬。人群眯起眼睛。这时,赵宏图怀抱一只泥土包裹的骨灰盒和一只红色马夹袋走出来,宝生一下明白了那是他祖先的遗骨。赵宏图没有回头,他走出警示带,坐上一辆三轮车缓缓离去。走在最后的是储萍萍,她和赵宏图一样浑身上下脏兮兮地。储萍萍立在院门前,上下左右环顾四周,突然,她转身冲进正在倒塌的老屋,在场的惊呼声惊动了随时待命的民警,一名丨警丨察刚想往里冲,储萍萍已经再次出现,人群“嘘”地松口气。原来储萍萍用一只破竹篮将四只幼猫抢了出来,她把竹篮高高举起伸向后排老屋,老屋屋脊上,绝望的猫妈妈正发出凄厉的哀鸣。转过身,储萍萍把举起的竹篮轻轻放到地上,对着围观的几百号人,她声音哽咽:“你们谁家要养小猫,把它们带回去吧!”然后,她揉揉通红的眼,消失在人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