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她怕甚么?吃穿用度从不短她的,有甚么好怕的?”
探春不解问道。
贾蔷摇头道:“祭祖时,你也见过府上的一些老姨娘……连先荣国留下的都还有几人,你知道她们过的是甚么样的日子么?”
那可真是活死人一样……
探春闻言,面色微微变了变,修眉蹙起,俊眼凝视着贾蔷,道:“你是说,姨娘担心她将来也那样?”
贾蔷笑道:“当然,不止担心将来,也担心眼下。那些老姨娘是真的在熬,我先前打听过,她们在先荣国在时,过了二十五岁就基本上见不着先荣国了,因为年老而色衰。所以,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她们只能静静的熬着被世间遗忘的日子……那样的日子很是可怕,也很难熬。赵姨娘或许并未想的那么远,但最近她心里肯定不受用,因为二老爷没将她扶正,而是续弦另娶了一位。
赵姨娘便只能不断的寻些事,将你和贾环拉出来晒一晒,好让大家知道知道,她这个为贾家生儿育女的人,还活着……还别说,这种法子挺好用。你看,赵姨娘就比那位周姨娘名头响亮的多罢?”
探春闻言,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凡事多想开些,也就不算甚么了不得的大事了。行了,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多待了。三姑姑你拾掇拾掇,一会儿就要来客了……”
贾蔷起身笑道。
探春忙起身相送,笑道:“你近来忒忙,我也不留你了。等过几天林姐姐家来了,再去东府叨扰你的东道!”
二人说笑着往外去,刚一出门,迎面就看到都换了春衫的大队人马过来……
“哎呀!瞧瞧,我可猜准了罢!蔷哥哥果然在这里!”
贾蔷赏心悦目的看了遍,就见宝琴欢喜的蹦跳两步出来说道。
凤姐儿打量着贾蔷笑道:“蔷儿这样早就进园子来了?”
瞧她那眼神,分明是在问贾蔷是不是昨晚压根儿就没出园子。
贾蔷“嗯”了声,道:“事情多……你近来不是春困?怎也起的这样早?”
凤姐儿被当众关心,以她的道行都忍不住红了红脸,草草应付了句:“今儿不是三妹妹的好日子?我来给她道喜……”
探春忙笑道:“甚么正经事,也值当兴师动众?快里面坐罢。蔷哥儿你……”
贾蔷道:“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你们顽你们的……”
宝钗也道:“这几日你最忙,快去罢。”
贾蔷与宝钗对视了眼,笑道:“宝妹妹今儿气色真好……”
宝钗大羞,红着脸瞪他一眼,道:“这话等林丫头和郡主来了,你好好同她们说才是!”
众人哄笑,迎春叹道:“日子过的可真快,前些年林妹妹才进府时才多大点,如今就要出阁了,竟还是嫁进咱们家。原以为,她会……”
不等她说完,探春忙道:“如今都大了,哪里能和小时候一样?原是林姐姐,现在要成侄儿媳妇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湘云笑道:“蔷哥哥,你送的甚么礼给三姐姐?”
贾蔷一拍脑门,笑道:“你不说差点忘了……三姑姑将东西打开,我教教你怎么弄。”
探春笑道:“放里面了,蔷哥儿还是随我们一道进去罢……”
说着,众人一道入内。
探春将檀木盒打开后,见其中竟是一只精致的铜色宝塔,众人都大出所料,不解此物怎就成了世间唯二,那样贵重了……
不过等贾蔷将尺许宝塔拿起倒转,让探春瞧着他在底部转动了几圈,待放手后,宝塔慢慢旋转,并发出悦耳的乐声时,登时炸了锅!
诸姊妹们眼睛都直了,随即一哄而上……
凤姐儿和李纨都挤不进前,当嫂子的,也不好和一群大姑子小姑子抢东西。
只是当看到贾蔷将宝塔交还给探春,笑呵呵的从姑娘堆里挤出来后,二人都拿妙目看向他。
凤姐儿小声讨好道:“爷,我也要!”
李纨虽未开口,可如女孩儿般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贾蔷,像极了闺帏间那一刹那,分明是在说:“我还要!”
贾蔷:“……”
隆安七年,三月初六。
夜。
大明宫,养心殿。
隆安帝面色铁青,眼神中甚至还有几分颓然,这对一个心智坚定的天子而言,是极罕见之事。
此刻,六大军机俱在,面色也都十分凝重,晦暗。
殿内气氛压抑沉闷。
沉寂了足有半盏茶功夫后,韩彬方缓缓道:“辽东、山东凌汛为祸甚剧,尤其是山东利津,冰坝堵塞河道,造成决口,淹没了利津、沾化两县六十余村,数万百姓遭难。但凌汛之祸,却比不上旱情险要。自立春以来,滴雨未降,或是只下了极少雨水的省份,又多了一个,四川。天府之地经前朝动乱和连年天灾后,千万百姓只余区区九万,白骨盈野啊。
自景初六年,朝廷迁湖广之民填四川,繁衍生息三十年来,四川百姓早已逾五百万之数。算上奴仆、隐匿丁口并异族百姓,即便不到千万,也相差不远。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大半元气,果真再发生前朝正仁年间那样的大旱,后果,不堪设想……
四川巡抚上书朝廷,川蜀的米价,已经涨了三成,眼下仍在不断上涨中……”
御史大夫韩琮沉声道:“元辅,山东也有千万百姓,河南人口还要更多些。此二省也有旱情,为何元辅着重四川?是因为蜀道之难么?”
韩彬缓缓颔首,沉声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虽然自唐之后,褒斜道为川陕驿道北段的唯一驿道,且不再称褒斜道,而有了连云栈的专名,且改栈道为碥路,由碥路替代了危险的栈道。可是,入蜀之路,依旧艰难。送一石米入蜀,只路上就要消耗去大半不止。再有一个难处,就是朝廷也分不出多余的粮食来了……”
李晗皱眉道:“元辅,先前抄了那么多谋逆反贼,户部应该不缺银子才是……”
韩彬见林如海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摇头道:“现银没多少,房宅家俬和田亩,一时也不好出手。再者,现在就算是有钱,又去哪里买粮食?”
“贾蔷的海粮……”
左骧迟疑道了声,却并未说完。
韩彬道:“即便贾蔷有三头六臂,能源源不断的运来海粮,可今岁受灾百姓无数,只靠一个年轻人,可能么?也不像话!”
说着,连这位名满天下的半山公,心中都有几分无力感。
他们不怕敌人,对手再强大,他都有法子慢慢周旋熬斗,并战胜之。
可对于天象变化,对于天灾,还是连年天灾……
他又如何能挽天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