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见李暄正色道:“父皇,朝廷犒赏宣镇兵马,是不是得派钦差去?儿臣方才自称薄有微功,说的就是此事。要不是儿臣平日里对贾蔷谆谆教诲,让他怀有忠君爱国之心,这回他哪里能立下如此大功?如今见他成器了,儿臣很是欣慰,所以想亲自去宣镇传旨……”
“给朕闭嘴!”
隆安帝脸都快青了,喝住这个孽障。
原以为有了孩子果真长大了,谁知还是这么个货!
不过就听到一旁尹后掩面笑了起来……
隆安帝转面看了一眼,心思微动。
天子从来孤独多疑,尤其涉及皇权之时,便是枕边人,又如何信得过?
他亦知皇后聪明绝顶,这样的人,按理绝不会甘心让那个位置,落到嫡子之外的皇子身上……
只是皇长子李景的性子执拗僻傲,非人主之相。
那么就剩一个李暄了……
可皇后为何还如此纵容李暄荒唐胡闹?
难道,果真愿意看到李时上位……
其实倒也未必是李时,云贵人有了身孕。
而隆安帝自忖,未必不能再活个十五六年……
不管如何,有一个不偏执不强求皇位的皇后,都是件幸事……
“梓童就凭他胡闹?”
隆安帝心思转罢,看着尹后问道。
尹后温婉一笑,看着李暄耷眉臊眼的模样,温声笑道:“皇上,如今眼见着皇上新政就要大行天下,再无人能阻挡,臣妾除了尽心侍奉好皇上的膳食外,就希望看到几个皇儿都能安康平顺。五儿愿意做闲王,就让他清闲自在去罢。这时日过的可真快,一转眼,他也当父亲了。臣妾却总觉着,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孩,惫赖顽皮的皇儿……他是个有福之人,有皇上护着,有哥哥们疼着,还有一个臭味相投的知己好友。臣妾以为,这样就是极好的。”
隆安帝闻言,深深看了尹后一眼,再看向正巴巴望着他的李暄,缓缓道:“那就速去速回,传旨之后,和贾蔷先一步回京。你先别咧嘴高兴,去了宣镇莫要插手任何军政之事,敢在宣府胡闹,回来后朕扒了你们的好皮!”
宣府,镇城。
城墙上。
若非城墙上仍有断臂残肢和浓郁的血色冻结在砖面上,惨烈凶狠的厮杀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战争,着实残酷残忍。
寒冬月夜下,贾蔷并董川、华安就着火把的光芒走在城墙上,再看一看。
距离回京的时刻不远了,原还想着在宣镇避一避风头,等海粮案过去后再回京。
可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林如海在京抄了郑家粮号,他在宣府抄了范家,形势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虽然要承受范家、郑家所在势力的反噬,但相比于和隆安帝、李时父子硬碰硬的干,还是要缓和的多。
这一场,最大的输家应该就是落了个贪婪平庸之名的李时罢……
“快要回京了……”
贾蔷扶着女墙,北望白茫茫一片的草原道:“这一战后,北疆至少能安宁二十年。”
华安笑道:“多亏了良臣。”
贾蔷摇头道:“真正作战的是淮安侯府和宣镇士卒,奇袭五里堡功在子仪。世叔往朝廷上递的折子,有些过了。待子仪太过苛刻。”
华安闻言,面色有些尴尬,道:“良臣,我爹他……”
董川在一旁笑了笑,道:“没甚么,其实也未说错甚么。此战能尽一份心意就好,至少能问心无愧。”
贾蔷拍了拍董川的肩膀,道:“回京后,我会同皇上和军机处详细说明。不过也别怪淮安侯,若他不在这个位置,他也不会这样做。”
董川点了点头,道:“我明白。”顿了顿,又问道:“侯爷,你为何要见那几个鞑子贵人?”
贾蔷笑了笑,道:“就是想看看……”
华安在一旁挤眉弄眼笑道:“有个博彦汗的侄女儿,听说生的极俊俏。”
董川唬了一跳,道:“再美也碰不得,那是王族,不是顽笑的。”
贾蔷笑骂道:“听他扯臊!我自有用意……”
话音未落,就见岳之象引着四五个蒙古贵人前来。
当然,他们如今已是阶下囚……
月夜下,贾蔷早已去了重甲,里面只穿了件锦衣,外罩玄色毛皮飞滚大氅。
愈发衬其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站在董川、华安之间,周边又有诸亲卫护从,当真显得卓尔不群。
四个不过二十上下的年轻蒙古贵人,这几日过的惶惶不安。
他们既担心自身的安危,又渴望蒙古大军能攻破宣镇。
只是没想到,最终等来的竟是那样的噩耗……
此刻看到贾蔷这样的人物凝视着他们,惶恐仇恨之余,又有些敬服。
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了,要见他们的人就是夜袭金帐,阵斩博彦汗之人。
但他们又没想到,贾蔷会是这样出众的一个年轻人。
即便以草原人的审美来看,贾蔷也是当世第一等俊秀不凡之人。
蒙古贵族,又是贪顽享受之人,如今沦为阶下囚,生死未知,自然不会有甚么桀骜之气,看着贾蔷,心惊胆战……
贾蔷目光审视了一番,抬头望着一抹弦月,轻轻一叹道:“本该喜庆新年,阖家团圆之夜,却因尔等狂妄南下,使得本侯不得不在此候着。不过,边塞山月,也别有一番风趣。只可惜,蒙古八万大军,大半魂丧雪原。博彦汗野心勃勃,却也终为其不该觊觎的野心,付出了代价。”
为首一蒙古王子抿了抿嘴,单眼皮盯着贾蔷看了好一阵,听他话音落,方用有些生硬的汉话道:“草原去年大旱,草都长不好,牛羊饿死了多多的。到了冬天,又连下了一个月的大雪,奴隶死了多多的,好多小部落都灭亡了……”
华安恨声训斥道:“你们遭灾,大燕难道就没遭灾?怎没见我们想着去劫掠你们?”
贾蔷摆了摆手,让华安稍安勿躁,问道:“这不会是你们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大灾,往年也总有艰难时,怎不见你们这般规模的南下作战?”
一个年纪最小的鞑子看起来忍不住,气的发抖,大声道:“是你们汉人奸诈,知道我父汗勇武,所以故意卖给他们好多兵器,把草原上的牛羊金银都用完了。要不然,我们就可以用这些财富买粮食,买吃的!”
贾蔷闻言,与董川对视了眼后,问道:“是谁卖给你们武库军械的?”
那小鞑子恼火道:“不是已经被你们抓起来杀了?”
贾蔷皱起眉头道:“你是说,范毓并?”
不应该啊……
一直未出声的那个生的极俏美的蒙古姑娘摇头道:“不是他,是那个副总兵。”
董川闻言,面色一黯。
侯杰,是宣德侯府最倚重的大将,是他父亲的左膀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