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暄笑道:“父皇,您放心,这二十万两银子,原是林相的千金借给贾蔷的。如今贾蔷还没还,算是转借给朝廷。等朝廷有了钱,再还给贾蔷,贾蔷最后再还给林家就是。且儿臣想着,父皇不愿用荆朝云他们的银子,但以父皇和林相那样的君臣相得,必是愿意用的。就像儿臣,也从不问别人借银子,可若儿臣哪日缺五百两银子使,保管问贾蔷借一千两!”
隆安帝笑骂了声,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让戴权将银票收好后,看着李暄眼巴巴的眼神,迟疑了稍许,却还是摇头道:“现在还不能放贾蔷出来,杀了人,才关两三天功夫,也不像,如何向天下臣工百姓交代?再等等罢,看看山东那边,还能传来甚么‘好’消息。赵国公已经派人加急赶往山东大营,定下山东大营,平了白莲之乱后,定了罗家的罪,贾蔷也就能出来了。”
“啊?还要这么久啊?”
李暄不大甘心道,外面马车行里,还有许多事等着贾蔷拿主意呢。
隆安帝闻言,却是眉尖一挑,道:“此子胆大包天,又杀伐果决,不磨一磨他的锋利锐气,早晚还要出事。好了,此事朕知道了,跪安罢!”
李暄叹息一声,跪安后,垂头丧气离开。
他却不知,此刻有两骑骑兵,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山东往京城狂奔而来。
山东距离神京也就四百公里,以轻骑六十公里的时速,及北直隶沿途密布的换马驿站,最多天亮时分,山东的消息,就能送至京城……
!
大燕隆安六年,八月十五。
山东曲阜,孔府前。
曾经普天之下,除皇宫外最大的一座九进宅院,此刻只剩一片断壁残垣。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正堂大殿倒塌,圣人典籍化为飞灰,在这熊熊大火下,就连死者的尸体,都大多被烧成焦炭。
曲阜所属济州知府何叶率府衙大小官员,并府学教谕,和济州府诸县在内所有的读书人,上至白发老翁,下至垂髫稚童,此刻皆披麻戴孝,跪于圣府前,恸哭不休,如丧考妣。
曲阜满城挂白,家家戴孝。
绣衣卫百户王阿大率领二百绣衣卫、二百御林亲军来此后,亦为这阵势所惊。
不是人数,而是那份发自肺腑的悲痛。
他们来自京城,又是天子亲军,才刚经历完国丧没多久,看到的大阵仗比这多的多,但是国丧那种哭……大家心里都有数。
甚至许多家丧,哭的是真是假,也是一目了然。
但此刻,这样多的读书人披麻戴孝的跪在此地,哭的撕心裂肺。
这场面,还是让人震撼。
济州府知府看到有绣衣卫前来,由属官搀扶着上前迎接,王阿大传了林如海的鈞旨后,问何叶道:“何大人,可组织人手入内,看看可有幸存者?”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纷纷摇头叹息。
何叶道:“火太大了,怎么会有生者?再者,圣府多有礼祭金银器物,虽化于祝融之威,但仍可拾整起来。朝廷若无派人前来,不敢让人擅入。”
王阿大点点头,道:“林相亦是此意,不过还是再看看,是否有幸存者。”
何叶闻言又落起眼泪来,道:“白莲妖贼,丧心病狂,实在可恨!原本圣府太夫人明日便是八十大寿,孔家近支皆至圣府,谁料……谁料……”
王阿大也不多说甚么,一面调派兵马看守好孔府,一边与何叶一道,带人进去看看。
一路行来,随处可见焦尸。
“太惨了!若非前夜突降大雨,连眼前这点都留存不下!”
“山东大旱了近半年,滴雨未下,好多井都干了。可圣府失火,却普降甘霖。可见,是至圣显灵!”
“若非那场大雨,这许多东西都保不住……唉,这雨若是早点下下来就好了。”
听着何叶痛不欲生的絮叨,王阿大摇头道:“衍圣公府的人多死于砍杀,和下雨不下雨没甚干系。”
其实烧一把火也还好,不然住着圣人苗裔的妻女后宅,让一群乱民闯入会有甚么下场,想想也知道……
从头到尾,挨个庭院看了一遍。
东路院宗祠处已经没法看了,那里原本就全是金丝楠木盖成的宫殿,又有无数帷帐锦帛飘舞,失火之后,连废墟都没留下……
中路院和西路院倒也还好,不过顶多也只留下一个框架,内里亦是都烧干净了。
许多惨像,莫说何叶等文人不忍目睹,痛哭不止,便是王阿大等绣衣卫,都连连摇头。
有不少人,显然没被杀死,却被大火生生烧死,地上墙上的血色抓痕,触目惊心。
巡视至西路院,何叶已经坚持不下去了,面无人色。
衍圣公府虽是直隶州,归巡抚直辖,可到底在济州府下,如今遭白莲妖人屠戮焚毁灭门,他这个知府绝无保全性命之理。
王阿大见他如此,也不强求,然而正当何叶被两个属官搀扶着外出,其他人继续巡视时,忽地,隐隐有一声婴孩啼哭声传来,却不知从何处传出……
这道声音出现在此处,诡异惊悚之余,却又让人一个激灵。
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何叶,五十多岁须发都已经花白的人,此刻却机敏的像个青壮,一把推开身边搀扶之人,尖声道:“快,快快!快去看看,哪里在哭,哪里在哭!!”
王阿大也是面色猛然一肃,一挥手,身边人立刻四散开来,扒开一具具烧焦的干尸,寻找哭声。
只是将四周的宅院里都寻遍了,也没寻到。
正当何叶和王阿大失望之际,却又听到一阵隐隐的婴孩啼哭声传来,何叶急得跳脚,让人再去寻,众人忙又折返回废墟内寻找,王阿大却在庭院内走了几步,绕过半圈后,忽地间墙壁边有一井沿,井口上的木辕和绳索已经烧毁,他一步步上前,正当靠近井口时,忽地又一声婴孩啼哭声传出,他眼睛骤然明亮,大声道:“来人!快来人!!”
神京城,乾清门。
今日本是中秋休沐,除却各要紧公房留职人员外,普天同庆阖家团圆之日,可是满朝文武,却被七十二下景阳钟给惊进了皇城。
景阳钟八十一下乃国丧,象征着帝王之崩。
而七十二下,仅次于八十一下,亦是国丧,意味着太后或是皇后之薨。
原本宗室诸王、皇亲国戚和武勋亲贵并文武大臣,都以为是太后薨了,毕竟自太上皇国丧后,太后就再没露过面。
便是太后千秋节,也传下旨意来,免了拜贺。
若非时有宗室老太妃入宫,还能见到太后,说说话,怕是好多人都要怀疑,太后已经随太上皇去了……
这次景阳钟响,实在太符合太后的人设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等他们急匆匆赶至皇城后,却被引至乾清门。
隆安帝露面后,百官跪礼,只是跪下后,竟未被叫起。
过了好一阵,隆安帝方缓缓问道:“罗荣来了没有?”
跪在何振身后的罗荣忙道:“回皇上,罪臣在。”
“罪臣?”
隆安帝声音和冰渣子一样,缓缓道:“你也知道你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