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皆可见,其未来之前程,不可限量。
所以,纵然赵东林高他一辈,是其亲叔父,也礼让他三分。
赵博弘摇头道:“二叔,赵家不缺几个生员。博远、博旭他们若果真能更进一步,考取举人功名也则罢了。可老爷与我观其文章才气火候,能考中一个秀才,已是见顶。所以,还不如博安能在东盛号大展手脚。日后在族中地位,想来可比肩二叔今日之功高。”
赵东林闻言,心里登时舒坦顺心,不过还是摇头悲观道:“你也看到了,博安生性木讷,不善与人交谈,一点不通人情世故。换做旁人,看到你我在此,哪里还能安心在那染槽染瓮跟前转悠?偏他不通礼数……”
“诶……”
赵博弘笑道:“通人情世故的掌柜赵家一抓一大把,哪个不是人精?可精通织染行当名堂的,赵家唯有博安贤弟一人。这次得的新方子染出的洋红之鲜美,惊动了几家王府相府,京城名门纷纷前来采买。赚到多少银子且不说,只这份体面,就足以让苏州赵氏的门楣添彩。连父亲都知道了,昨儿还同我夸赞博安愈发出息了。”
赵东林闻言,脸上掩不住的喜悦之色,他当然知道赵博弘为什么这样喜欢赵博安。
换做是他,也会对一个一点野心没有,连一点人情世故都不通,却精通家族命脉匠艺的堂弟友爱有加。
不疼这样的兄弟,难道去疼对家业虎视眈眈,恨不得赵博弘突然暴毙的亲手足?
赵博远、赵博旭虽是赵博弘的亲弟弟,可却不是一个娘……
那是赵东山续弦所出,而赵东山续弦荆氏,却是当今首席军机大臣荆朝云之妹……
赵博弘在赵家,并非没有压力。
赵东林笑道:“博弘啊,为叔素来最是支持你的。你是我苏州赵氏的长房长孙,是名正言顺的宗子,除了你,我谁也不认!你在翰林院做官,要大方阔绰,这个时候行下好处,日后受益无穷。除了族中每月给你分的那份外,我做主,从给外面的节礼份子中分出一份来给你。赵家以后,全都靠你喽。”
赵博弘闻言笑的愈发灿烂,道:“多谢二叔了。”顿了顿又道:“博安这样的兄弟,才是我赵博弘的亲手足。二叔放心,往后没人能欺负得了博安的。”
赵东林闻言大喜,连连招手,唤正在染槽边动手忙碌的赵博安道:“快过来。”
赵博安面上不见一丝笑容,目光也有些凝重,一步步走来,眉头皱起。
见他这般模样,赵东林气笑道:“整日里恨不得住在染槽里,连我和你大哥也认不得了?”
赵博安闻言沉默了会儿后,低头道:“刚才请过安了。”
赵东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一旁赵博弘呵呵笑道:“博安,见你面色不大好,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如今你染的布和绸缎,各处都有人夸,你大伯也夸你愈发出息了。”
赵博安本该道谢,谁想脸色愈发凝重,眉头更是紧紧皱起。
见此,莫说赵博弘,连赵东林都诧异问道:“这是怎么了?”
赵博安沉默了片刻后,吐出让赵东林心惊肉跳的一句话来:“方子有问题。”
“你说什么?方子有问题?”
这句话,让赵东林心头猛地一跳,随即连连摇头道“你这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你的布和绸缎都染出来了,人人夸好,哪里还有问题?”
赵博弘提了提眉尖,问道“博安可是想着,如何才能染的更好?”
赵东林笑道“八成是这样,这个呆子,遇到染槽上的事,就跟撞客入了魔一样……”
“掉色了。”
赵博安突然吐出三个字来。
赵东林和赵博弘二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两双眼睛齐齐盯死赵博安,问道“你说什么?”
赵博安抬起头,看着他父亲和堂兄,也不吝啬说话了,道“七天前我最先染出来的一匹布和一匹绸缎没让人卖,一直留在房里。每日里再观摩一下,因为我总觉得这方子实在精妙,说不定还有改进的余地。可是今天早上,我却看到放在床头的绸缎,颜色浅了。细布上的红,更是染红了床面。所以,这方子有问题。”
赵东林和赵博弘二人对视一眼后,脸色都凝重之极。
赵东林沉声问道“你早上就发现了问题,这会儿可查出问题在哪?”
赵博安木然的摇了摇头,道“从早上到现在,试过无数回,每一步都没有差错,染出的布和绸,都没有问题,过水都没事。”
赵博弘眯起眼睛,问道“那是不是,你先前染的布有问题?”
若只是赵博安试染出了问题,那还只是小事。
可若是……
后果,赵博弘都不敢多想。
不幸的是,赵博安摇了摇头,道“七日前的第一批布,有几匹废布,我看了看,连废布都开始掉了颜色。”
赵东林闻言再无侥幸,面色铁青厉声道“好一个宁国贾珍,好一个贾蔷,他叔侄二人合起伙来,敢骗我赵家的银子!!”
赵博弘面色寡淡,漠然道“二叔,你先前说,贾蔷卖了方子给恒生王家,要了三万两银子?”
赵东林面色一变,似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艰难道“是这样。”
赵博弘又道“恒生号的蓝,独步天下,最近他们的新布上柜了没有?”
赵东林喘气声愈沉,缓缓点头道“上柜了。”
赵博弘攥紧拳头,道“超过七天,没有掉色?”
赵东林再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赵博弘仰头一叹,摇了摇头,道“如此看来,此事多半是琅琊王氏,和贾家合起伙来,与我赵家下的套。”
其心中冰寒一片,原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大大扩大姑苏赵氏的影响名望,让人看到红布红绸,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姑苏赵氏。
赵家也能凭此和诸多名望贵门加深交际,这对他来说,有百利无一害。
可若是卖给人家的布和绸缎掉了色,惹出乱子来,那姑苏赵氏的名号,就要出大问题了。
他这个赵氏宗子,又岂能独善其身?
琅琊王氏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赵家的机会……
赵东林看着儿子木讷的神情,说不出责备之言,毕竟,这个方子是他取来的。
沉默了稍许后,赵东林缓缓道“博弘,你可能不知道宁国贾珍和贾蔷的恩怨。”
赵博弘闻言不解,贾珍不是贾家族长么?
贾蔷虽得了太上皇之赞,难道还能倚之和亲长作对?
这等事,简直大逆不道,无法想象。
赵东林叹息一声,将贾家那点阴私事告知了赵博弘,最后道“所以说,此事未必是最坏的局面。”
赵博弘原本冰凉的心,随着这番话迅速回暖,立刻道“二叔,若果真如此,此事或还有转圜之机!”
赵东林叹息一声,咬牙道“我知道,此事,多半是那贾蔷故意留下的圈套。不然,他也不会让人把方子这般轻易交给贾珍。也怪我,只想省那三万两银子,结果坏了大事!”
不过他到底果决,懊悔罢,立刻下命令道
“来人,速将速往各府的布匹和锦帛绸缎全部收回,银子全退!”
“开仓取压仓布,挨家送上等量老方子染出的布和绸缎,这些都算是东盛号的赔礼,不必他们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