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继续问道:“店长——许哥送了你不少书?”从声音来判断,老秦似乎是在侧头观察我。
我也觉得不太礼貌,端着盆回转过身。
对于自己第一次去人家店长的地盘——还是即将倒闭的书店,一见面就“空手套白狼”,白收人家那么多新书的行为也有些羞愧。毕竟不是孩子走亲戚,受到长辈礼物无所谓,都已经工作挣钱的成年人了,先不管对方的意思,能做出这么幼稚的行为确实很不得体。但是脸皮薄耳根子软的我又没办法拒绝书店人们难却的盛情……
“是……”
只好心有愧疚地低下头,迎接即将到来的顶头上司兼类似《神盾局特工》里supervisor角色的老秦的批评教育——绝对不会是简单地教,特别是经历了刚才晴搞出来的一场闹剧,这劳什子……
老秦沉默了一会,转过身来,同样端着水盆,冷眼面对着我。不过我更关心的是他手里的水盆,比前两不经意看到的多了两管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商标的洗面奶之类的洁面用品。粗糙的老秦什么时候这么注意自身形象了?——我刚到车站的时候还因为他满脸风吹雨打的印记以为他是四十多岁的大叔呢……怎么突然——难道是自知婚期接近(估计回家就能准备操办了吧),在意起自己的形象了?
还好老秦并不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我可不想再度招惹他了……
我因为意外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并没有担心他如何处置我。而且爱书如命的“书痴”老秦也并没有对我白拿人东西一事作出过多的评论,同样分心的老秦更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都有什么书啊?”
放下心来,向瞪大了眼睛,仿佛星月无光的深夜,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失去方位的轮船找到了指路明灯一样,满脸孩童般喜悦的老秦耐心介绍自己都带回来了什么书籍。因为从车上背回宿舍后,一直没闲下工夫来,背包就一直扔在书桌上,动也没动,所以自己也不太清楚都拿回来了什么书,只好先凭着记忆,了几本印象比较深刻的,在城书店里没有找到的书籍。老秦也来了兴趣,眼中放光,想了解更多,但是我又不太想(懒得)回屋去取,干脆告诉他位置,让他自己去看。
老秦也觉得亲眼所见更好,接受了这个意见。向我摊开手——“钥匙。”
“什么钥匙?”
“宿舍的。”
“宿舍?”
“你自己屋子的钥匙。”
“啊?”空着的左手挠了挠头,尴尬的笑了一下,“我没锁门啊……”——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那么疑神疑鬼的,只要出自己屋子就基本会锁门,连屋里的柜子、抽屉,只要是有锁的地方都锁的严严实实的。起初我还以为是对我不信任,后来我才知道,即使换做其他人在场,他也是这个样子,仿佛有强迫症一般——他唯一放心的恐怕只有心姐了……
在我倚坐在墙边,无视凉气阵阵的青石地板,自顾回忆往昔,思考人生的时候,趴在窗台上享受阳光的猫猛然间警觉的抬起脑袋,竖起耳朵,并以一个高频率转动脖子,仔细搜寻着什么作为人类的我没能感觉到的东西。
我侧耳倾听了一会,并没能发现什么。人类作为生物本能的极限就是这样,远不及其他动物——难道这就是拥有智慧的代价?
“怎么了?”我探着身子向窗口的猫悄声询问,虽没有指望也不可能得到答复,只是自言自语罢了,但仍然是一个不太妥当的举动。
“喵呜!”本就神经敏感又探听到不知名威胁的猫,被我心血来潮的举动吓的不得不做出回应。四爪用力抓地,站起身子,白花花的肚子正对着我,黄色斑纹的脸上椭圆形的眼睛瞪成了两个圆圈,长长的胡须倏忽抖动。猫挺起身子,满含惊恐的长啸着,试图再次把我吓退。
我有点后悔了,赶忙向后紧紧地靠在墙壁上,再次把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举起,低眉顺眼,以示自己没有敌意,希望能够挽回猫的安全感,能让爱猫的我多欣赏它一会。
可惜事与愿违,就在它稍稍放低身子,慢慢放松警惕的时候,突然从屋外传来了一声连我都吓一跳的巨响——“哐当”——猫仿佛身处蹦床弹簧弹性极限的最低端一般,在窗台上重重跃起,浑身松软妥帖的毛发瞬间炸立,好像被台风吹起的大树枝叶。紧接着在我还没来得及从响动中反应过来,做出安抚的举动之前,猫用力撞开仅用合页固定住上赌圆形窗户,蹭的一声从看起来比它要一倍的缝隙中窜了出去,不知所踪。
“咚”——窗户自动关闭,严丝合缝,一如原状。
望着冷清如初,只有我一个的昏暗仓库,刚才的一切仿若幻觉,毫无印记残留,令我不得不质疑何为真实,何为虚幻。孤寂似深山巨谷中经年累月不见日的冷雾,夹杂刺骨风霜瘴气,复又将我裹挟,我只能紧闭双眼,无力的缩成一团,想象一切带有温暖的意象:阳光、雨露、草地,家人、朋友、爱人……
“你干什么呢?”忽然从我身后传来了话声音,没能注意到仓库门打开的我,将低到了胸口的头抬起,回过去,仔细端详来人——居然是心姐,城内最温柔热心,最温暖的姐姐。心姐穿着胸口绣着熟睡的卡通猫的淡粉色棉睡衣,外面披着黑色的呢绒大衣,脸上虽然红扑颇带着睡意,眼中却充满了警觉——有点像刚才那只被吵醒的猫……
“心姐……”因为被心姐从孤单不安中解救,我心里激荡异常,轻声应道,声音包含深情。为了不让心姐发现异样,我念出这两个字后就马上闭上了嘴。
“你干什么呢?”没得到有用的回复,再加上被我吵醒有些起床气,心姐少见的板着脸,抱着双臂,不悦道,“大早上的,不好好跟老秦(平时都是疆秦’的)出去跑步,跑这儿来作什么?在楼上就能听见你瞎折腾!”
“对不起……”
“我记得仓库是锁着的——你怎么进来的?”
我低下头,从兜里掏出张叔给我的一大串钥匙,抵到心情不悦的心姐面前。“找张叔借的……”
“什么?你还把张哥吵醒了?……他们两口子照顾王大爷忙了一,怪辛苦的,你一大早就去打扰他们休息——你这孩子平时挺听话的,今是怎么了?”
“对不起……”本来想解释一下钥匙的由来,然而觉得好像是自己在狡辩一样,既不能洗脱罪名,还可能进一步激怒心姐。不如老实点承认错误。我把头埋得更深了,闷声道歉着。
“唉……算了,你应该也不是故意的。”见我情绪如赐落,道歉也很诚恳,心姐的怒气像撒了除雪机的积雪顿时消解了大半,叹了口气,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柔声道,“地上怪凉的,快起来。”着向我伸出了双手,准备把我从冰凉的地面上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