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老董事长见证了独子的葬礼后，幡然醒悟，认识到当初溺爱包庇儿子的错误，力排众议，承担下了抚养小奈母子的责任。担心自己走得早，特意留下一笔信托基金，交给律师负责小奈母子的生活开支。不久后，溘然长逝。贪婪的亲戚们瓜分了庞大的家产还不够，又看上了留给小奈母女的那点钱，和律师里应外合，利用当时中日之间法条的差异与交流因一系列外交冲突受阻，再次赶走了小奈母女。终于承受不住巨大打击的小奈母亲，在回家后不久，重病卧床，一年后撒手人寰，年仅二十九岁，尽管早已不想再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人间，离世的那天晚上仍久久不能合眼，放不下自己苦难人生中唯一留存世间的宝贝女儿，却也抵挡不过几十年来的折磨……

也许是为了弥补对女儿的亏欠，小奈的姥姥姥爷对她还不错，不仅不用她成天在家干农活，还同意她继续上学，但经历许多远比其他十二三岁小女孩懂事的小奈仍然会在学习之余，放弃其他同龄人的娱乐和休息，主动帮家里干活。初中毕业前夕，小奈母亲的前夫从监狱释放出来，还不知道前妻去世的他本想来闹事骗点钱回去，在见到已经出落得和年轻的母亲一样漂亮的小奈之后，立马认出这是自己从未谋面的名义上的“女儿”，便死缠烂打要把她带回家，甚至又拿出当年那一套，想要拿钱“买”人。好在新时代新思想以深入人心，动摇的姥姥姥爷在邻居的帮助下，报警将他赶出了家。然而流氓就像粘在脚底下的狗屎，没那么轻易摆脱，三番五次来附近叫嚣，并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在法律边缘游走——就在小奈周围晃悠，用各种污言秽语造谣生事，几次逼的小奈和朋友想要动手，却不敢主动触犯法律，令丨警丨察和村委会也无计可施。年幼的小奈虽然和母亲一样坚强，却因经验不足，根本无法抵御外界的恶意。就在她仅差一步就要步入母亲覆辙之时，当初和母亲一同到日本打工的阿姨归国回来，成功达到了当初两人共同的愿望，闯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甚至踏入政坛，蜕变为耀眼的明星。带上亲友的女儿，再赴日本。

我不知道她所说的场所是指这个国家，还是指在黑漫漫的宇宙中绕行不休的这个岩体。我默然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膝头，再把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她的手很暖，内侧潮乎乎的。我毅然开口道：

“我没有办法向你很好地解释我这个人。我时常闹不清自己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不明白自己在考虑什么如何考虑，以及追求什么。甚至自己有多大的力量、应该怎样使用都稀里糊涂。这种事一一细想起来，有时真的感到可怕。而一害怕，就只能考虑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我变得十分自私，从而伤害别人，尽管我并不愿意。所以，我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一个出色的人。”

我无法继续说下去，我的话因而“噗”的一声半途折断。

她默不作声，似乎在等我的下文，并且依然盯着自己的鞋尖。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呼啸声。环卫工人用扫帚归拢大街上的垃圾，看也不看我们一眼。由于时间晚了，路上车辆已明显减少。

“和你在一起我非常愉快。”我说，“不是说谎。但不仅如此。表达我虽表达不好，总之我觉得你这个人非常非常地道，为什么我不清楚。为什么呢？虽然只接触不过两天，但是这段时间里在一起这个那个交谈当中蓦然这样觉得的。而且我始终在考虑——这种地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扬起脸，定定看一会我的脸。

“不是故意让你上错车的，”我说，“大概是我想东西的关系。”

她点点头。

“明天打电话，”我说，“再去哪里慢慢聊聊。”

她用指尖揩去泪痕，双手插回大衣袋：“……谢谢。老是麻烦你，真对不起。”

“不该你道歉，出错的是我。”

小奈尽力挤出一丝笑容，冲着我点点头，反身走上阶梯，准备回到已无法容身的宿舍。

“我们还会见面吗？”

“也许吧——我马上要离开这里了。下一步还没有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我们还年轻，总会有机会的！”

“好吧。”我满腹鼓励祝福的话，可是一看到小奈缥缈虚无的微笑，便彻底没有力气说出口。

“放心吧，我可不是什么脆弱的小花——单凭我自己几年来不也好端端活到了现在吗？”

留下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小奈精致的脸蛋上依然挂着自信的笑容，坚定地离开了我。然而转身后，她柔弱肩头轻微的颤抖、纤细脖颈的低垂，却述说着截然不同的感受——那一瞬间，我的记忆仿佛受到枪击一般，倏忽间苏醒又转瞬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