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内柔外刚很少在人前显示内心敏感纤细的小奈哭了,眸子里溢出两滴泪,出声地落在大衣膝部。
我不知到底如何是好:虽然很想痛揍自己一顿,又怕轻举妄动惊到柔弱的小奈……
我们一动不动地沉默良久。街上出租车几番驶过几番吐客离去。面带狐疑瞟向我们的乘客的身影消失在阶梯上以后,广场内重新归于寂静。
“求你,扔开我别管。”小奈把额前被泪水打湿的头发撩到一边,微微一笑,“一开始我就觉得好像不对头,心想算了,就一直在相反方向的车上坐着没动。但车过电视台,一下子没了气力。一切都让我感到厌倦,再也不想落到这个地步。”
我想说句什么,但话没出口。担心冬夜寒风清冷,我本想把外衣脱给单薄的小奈,被无声地拒绝了。
“你什么也不懂。”她喃喃道,
“常有人这么说……”
小奈似乎被我没脑子的接话惹火了,急促地抬起头,严厉地盯视着我。确认我不是在嘲笑自己后,她又重新失落下去。
她说得对,我明明什么都不懂,任何事情都没搞清楚想明白,就仅凭自己的好恶,贸然接近并破坏了小奈平静的生活,在毫无自觉地走入她的世界后,又莽撞伤害到了小奈——“对不起。”我却只能说出这么一句用烂了的道歉的话。夜风哗啦啦吹散一叠晚报,一直吹到花坛端头。
她又一次把额前被泪水打湿的头发拨往一边,有气无力地淡然笑道:“可以了。这里终究不是我应在的场所,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小奈的母亲在本地远郊的穷苦农村长大,由于地处丘陵荒原地带,土地贫瘠稀缺,再加上位置偏僻,封闭落后,直到六七十年代还保持着旧时代封建思想,重男轻女,认为学习没用,导致她初中没毕业就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不甘于自己受人摆布的“生产机器”的命运,小奈的母亲和同乡几位好姐妹一同离家出走,准备到城里打拼新天地。然而残酷的现实并没有放过这些苦命的女孩,受改革开放初期城内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所迷惑,进城不到两个月,花光了偷偷攒下来的积蓄的女孩们,就有一大半被人欺骗。在伪装的阔少、厂长、领导的哄骗下,人财两空,最终带着满身心的创伤迷失在复杂的人海中,不见了踪影。仅剩下的三位女孩,也都或多或少受到险恶社会的污染,永远的失却了曾经的向往与希望:一位被父母嫁给了刚给老婆过完“头七”的鳏夫;一位被据说南方有公司的来路不明的老男人“掳”走。终于劝住了最后一名同伴的小奈的母亲,单纯地以为只要逃离这里就能够找到真正的幸福,带着同伴参加了出国劳务的机构,成为了“赴日研修生”。以她的出身与文化来说,能考虑到这一步,已是不易。可惜,事与愿违,未等两人为异国他乡的一切开始新的向往与新鲜的兴奋,现实再一次打出沉重的一击——错的不是她们,世界的法则哪里都一样——无休无止的高强度工作,疯狂地克扣剥削,以及外国人异样的眼光与歧视,还有包括同胞在内没完没了的骚扰和调戏,都让这两位心灵和肉体还远不及成年的女孩子遭受着莫大的屈辱与苦难。两人就像被无限拉扯的细弦,不断接近断裂的那一天——当两人到日本工作半年后,终于攒够钱离开仅有一道布帘隔断的男女共用的破败宿舍,准备在郊外一处便宜的简陋出租屋里共同生活,开始新的生活而庆祝的那天,独自外出采购的小奈母亲在超市附近的小路上被人袭击……以此事为契机,国内终于开始关注赴日研修生的生命与财产安全,媒体像发情般紧紧抓住热点,曝光这条已持续了几十年的血肉利益链。凑不起钱,只能穿着被袭击当天的那身沾满了鲜血与泥浆的破劳动服的小奈母亲鼻青脸肿的扭曲照片在网上疯狂。然而,结局却因为袭击者依托在日本某大型资本企业老板的父亲的力量,压住了事件发酵,仅按照小奈母亲那一点可怜的工资水准赔偿了两年不过万的工资,打发回了老家,至于前不久还义愤填膺,誓要“打进东京”的“爱国青年”与“良心媒体”纷纷销声匿迹。
回到老家,早已心灰意冷的小奈母亲,屈从于命运的捉弄,被村里出了名游手好闲的老流氓花几百块钱从父母手里“娶”回了家。似乎觉得还不够悲惨,刚结婚不久就被发现有了身孕,正是那个袭击者暴力的证据——这一下子又招来了不少当地媒体大肆宣传。丈夫一开始还觉得丢人想要赶她出去,后来发现接受采访也能挣钱,反正自己也不在乎名声,干脆靠这个从小奈母亲身上压榨出了不少钱,逼着她接受采访,挣来的钱给自己花天酒地后继续施加暴力,并且为了不耽误挣钱,殴打在表面看不出来的暗处,手段阴险毒辣得很,将年轻美丽的小奈母亲折磨得不成样子,比在日本收到的虐待还要严重,不过半年整个人苍老衰弱了几十岁。她多次想过自杀,但终究放不下肚子里的孩子——母亲是伟大的——忍辱负重,生下了小奈。为了不让女儿走上同样痛苦的道路,小奈母亲拼了老命打工挣钱在整天喝酒打人出气的丈夫手下挤出学费来给小奈上学。也许是老天开眼,小奈刚上小学那年,沦为“酒蒙子”的恶父因寻衅滋事毁坏他人财物判进了监狱,同时以家暴理由判决了离婚;同一时间远在日本的小奈的“禽兽”生父不知什么原因远赴重洋,来到家中寻找“妻女”——后来才知道,这个家伙因为荒淫无度把身体祸害的无法生育,而公司内接替董事长必须要有子嗣,因而只得不远万里求“复合”:同意担负小奈母女的生活直到小奈成年,但必须放弃公司的股份和继承权。面对如此蛮横无理,简直不把自己和女儿当人看的做法,有远见的小奈母亲再次忍辱负重,答应了下来,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带着小奈离开了老家,来到曾经的伤心地日本。
如果事情到这里结束,最起码算是拯救了母女二人黑暗的未来。可惜,这一切只是下一段悲惨经历的开端。虽然血缘上小奈和母亲是公子哥的家人,但无论情感还是道理,他们都无法真正融入异国他乡,更何况还是伤害过她们的地方、人,从到达的第一天起,小奈和母亲就遭受了极其不公的待遇,不仅被赶到了远离市内的郊区破房子,还受到全方面的监视与限制,即使是必要的外出购物,也全程有人跟梢,完全是软禁。名义上是说学籍手续很难办没办法尽快安排学校,担心出门在外遇到坏人(已经遇见了),实际只不过是公子哥当他们是工具来对待,自己则躲在豪华别墅里成天美女作伴,等待病重昏迷的父亲一死,稳坐董事长的宝座之后,再将无名无分的孤苦伶仃的母女俩赶走即可……苍天有眼,昏迷的父亲苏醒了过来,而禽兽逆子则因吸丨毒丨过量,倒在了私人别墅的泳池边上,吓走了狐朋狗友们,终因无人救治,淹死在了泳池里,遗体直到一周后才被收垃圾的发现,捞上来时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