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母亲稍带揶揄的夸奖,换好了旧棉袄的我系上围裙,来到旁边就是厕所的逼仄厨房,确认起家中食材。习惯了土地利用率极低的小城车站那硕大无朋的空旷后厨,回到老家这块后扩展(违建)出去的一个人转身都费劲的厨房,只得侧身踮脚,小心行事。简单做了两道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炒肉,热几个吃剩的馒头,终于在母亲跳脚之前,开始了这顿晚饭。
虽然从我之前得到的消息汇总来看,父母对自己参加的这一个健步走志愿者团队颇有微词,比如领队脾气大,团队不和谐等大多数民间团体共存的问题,但是他们仍然愿意严格遵守要求,积极参加活动,除了爱贪小便宜,免费领各种印满标语和广告语的花花绿绿的廉价运动衫,更主要的是为了结交朋友,大家伙一起热热闹闹进行各种对身心有益的活动。参与者大多是家中独生子女出外打拼,留守家中孤寂无聊的退休或即将退休的大爷大妈。所以尽管被比自己年纪还小的领队(他们都叫老师)教育的像小学生一样,还是愿意参与进来。
担心时间不赶趟的母亲,已经换上了印有交通安全标语的洗褪色了的浅绿色衬衫和个人掏钱买的材质粗糙的配套白色运动外衣,无视父亲的抱怨,急匆匆地扒拉的几口饭菜,一面嘟囔菜做咸了,一面急忙下桌,没等父亲吃完,就先出门,和附近一位同一个队伍的阿姨结伴走了。一套行动下来,行云流水,把第一次见识到的我给看呆了。父亲倒是很平静,嘱咐了母亲几句后,又开始细嚼慢咽了起来。
“大夫说了,让我注意饮食习惯……”嘴上这么说,估计没等两天就会“原形毕露”,又回到当年着急接车抢吃几口就跑出门去的不良习惯。也幸亏父母参加了这个团队后运动量足够,身体还算健康,不然早年间贫困生活挣扎下留在体内的病根就要发芽了。这也是父母对我这个唯一的孩子的温柔的体现,为了打消我的后顾之忧,坚持锻炼身体。
“你不跟我妈一起去吗?”我对一口饭咀嚼了十几下还没下咽的父亲询问道。
“不着急。”
“我妈都走了好几分钟了还不着急?”
父亲喉头翻滚,终于咽下饭菜。又夹起一筷子青椒拌肉,仔细摆放在了馒头左半边下凹的咬痕上。“我们俩不一样,我直接上公园走道,她还要去练舞蹈,提前半个小时到。”
“练舞蹈!”我几乎是喊出口来。从小别说舞蹈了,我连我妈穿裙子的样子都没见过——实际上见过一次,在我小学运动会上,因为不习惯,有口无心说了些不太中听的“无忌童言”,冲击到了母亲,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更被说跳舞了,而且我老娘作为曾经单位里的田径运动员,一直看不上这类花里胡哨的活动。也是因为我有位不务正业的姨夫,经常拿着退休金跑到舞厅玩,还骗我姨,被性烈如火的母亲发现后领着我姨堵着门口“捉奸”并痛骂了这位姨夫,所以一向对跳舞深恶痛绝。
听完我的话,父亲笑了。“你以为你妈那个僵硬的身子能跳什么?——说是跳舞,其实就跟广播体操似的。这不是周末要去外地参加徒步走大会了嘛,老师(领队)从网上搜来的广场舞教学,组织了一帮还看得过去的老太太学这段舞蹈,准备到大会上展演。”
我一下子没了兴趣。“咳,就这个啊,我还以为她要搞什么夕阳红第二春了呢……”
“嘿,这话你可说错了,你妈对这次活动可上心了。一开始说什么都不去,后来被老师亲自劝服了之后,那家伙叫一个热心呢!成天回家晚上就对着手机学跳舞,一蹦能蹦到晚上十点多,也不管下班后身体有多累了——这给她得瑟的,这两把天膝盖都给蹦疼了……”——我们父子俩相视露出了熟悉的苦笑,摇头喟叹,了解母亲性格的我知道一旦她老人家认准什么事进入状态以后,甭管这也劝不住,一定会拼尽全力——拼命做到最好,无论是多么微小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我姥爷当年感慨母亲没有遇上好教练,不然以她的性格坚持下去,在田径的道路上一定会走的更远,取得不俗的成绩。
我先一步吃罢饭,进屋看了眼时间。得知快要迟到的父亲也没心思遵医嘱,同样急急忙忙吃完了饭,也没洗漱一下,没等衣服系好就磕磕碰碰地闯出了屋。屋里瞬间冷清。虽然心中略有因寂寞而生的不快,但是这自然融入期间的和谐感才是我家应有的熟悉的温度,比起在这里二十多年的生活留下来的痕迹,独处后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家中的些许疏离感根本算不得什么。我对着墙皮剥落的皲裂墙壁微微一笑,耸耸肩,重操旧业,开始收拾餐后残局。
回到阔别了半年多的自己的小屋,一切都收拾得那么整洁干净,一点不像我当初造的那副狼藉模样。书本杂志整齐排列在当年帮助远方亲戚搬家时留下的书架里,庆祝我高中毕业二姨和表姐特意给我买的电脑和电脑桌上纤尘不染,盖上了防尘布套,床上父亲刚刚给我铺好的冬季厚被褥,还是那个有些违和的枚红色玫瑰花瓣的最大号的被罩,担心我受潮怕冷,电褥子已经打开了。
由于自己“质量”过大,又不老实,坐坏了好几把木质的坚固椅子,所以很早以前就不再浪费钱在不堪一击的电脑椅上,改成了吃饭时用的皮实耐用的塑料凳子。坐在丝毫不陌生的位子上,打开网易云音乐,登陆后选择最喜欢的歌单开始播放。伴随着澎湃激昂令人不住抖腿的日系电音,挨个浏览出行后就没怎么关注过的各个考研论坛网站,检查最新的资讯。发现一如往常,大多是广告,剩下的也都是抱团取暖的鸡汤和埋怨。在官方网站上筛选出比例最少的一丁点信息,用手机拍下来,记在心里。在电脑这个时间吞噬者面前,不知不觉过去近两个小时。抬头看挂钟,比屏幕右下角稍慢了一分钟,不过也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我有点担心。父亲走之前告诉我说今天会早点回家——差不多六点半——然而并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掀起边角开线的米老鼠主题的尼龙窗帘,贴近因日光灯过亮映照出惨不忍睹身姿的透明窗户,望着万家灯火车水马龙的城市夜景,一边拨通爸妈的电话。无人接听。
我慌了,坐立不安,不断地看时间、掀窗帘、在屋里走来走去,刚刚得到抚慰的内心又开始烦躁起来。好事。从小开始,每次遇到这种家里人回来晚还联系不上的情况,起初我还能保持冷静,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会像听鬼故事一样不能自已的胡思乱想着许多可怕的事情,这时候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慌得要死又无能为力的我只好用自己拿的出手的最重要的东西——比如期末考试成绩、与喜欢的同桌女孩分开、这辈子也瘦不了等等——向各路只能叫得出名字的神灵发誓祈祷,等不多久,仿佛之前的一起都没发生过一样,家人对小题大做的我露出宠溺戏谑的笑容,普通的回到家中。我也就此认定只要自己打心底慌起来,就不会出事,可能也是因为胆小的我比较容易陷入恐慌之中,所以并没有任何科学的说服力,但是对我还是个很好的安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