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并不是那种家境贫寒,或是身世悲惨,做不到换洗衣服的可怜人,据他向自习室里其他人“吹嘘”,他家里在本市和包括省会在内的其他市区中心地带都有几处高价位的房产,一个月光房租就够家里人随意挥霍的。即使是夸大的事实,从他使用的手机、佩戴的手表和时不时拿过来给我们“开开眼”的高价手办等奢侈品来看,绝不是穷人家的孩子。至于他为什么不怀念衣服,得到的回答却总是让我们大跌眼镜:“为了省水费!”——而且是理直气壮地高呼。每次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都只好由我来转移话题……
对于这一位在各方面都追求突出显眼的怪异老哥,我怎么可能不会发现他。放在平时可能我就想主动赴死的囚徒一样——反正早晚得死——直接走过去,与他打招呼后,在被他的冷言冷语搞坏心情之前赶忙起身离开。然而现在不同,我可不希望被这个比我还要敏感多疑爱幻想的家伙发现端倪,顺藤摸瓜玷污到小影。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试图绕过他走进图书馆。
可惜欲盖弥彰,或者说从一开始我就没办法逃脱命运。老早在这里坐等我出现的老郑,虽然眼镜度数不小,却锐利无比,一下子就发现了企图逃避的我,站起身来,也不避讳旁边还有其他人,做作地拍了拍把阶梯坐脏了的裤子,挤人群走直线,直奔我而来,在身后一把就抓住了我的背包,没有准备的我险些被他拽倒。
“你干什么?”顾忌旁边还有其他人,我回过头,压低了声音愠怒道。
“好小子,你可让我好找啊!”老郑当然没有这个顾虑,几乎是咆哮一般,大声喊叫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收债的抓到了老赖。
果不其然,周围人嫌弃的目光投向了我们这个方向,因为老郑不在意,如刀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抓了抓脸,十分的不安。中考失利之后,高中时代开始体验到了人情冷漠世态寒凉的我,就不在人前表现自己,甚至开始希望自己能够想隐形人一样,不被任何人发现后拿来当做反面教材来嘲弄和戏耍。我悄悄示意老郑——换个地方说话。
老郑一如既往的发挥,果断的拒绝了其他人的任何建议,即使结果是双赢的,但是为了拉对方下水,老郑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跳进去——当然自己已经提前穿戴好了潜水装备——在水下死命向下扽对方的双脚,把他坠入深渊才算罢休。
好在我早有防备。猜到结果的我,也不和他辩驳(反正是徒劳),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挣脱开老郑,无视他在身后对我的威胁恐吓与冷嘲热讽,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图书馆,只留下耿耿于怀却又无计可施的老郑,在那里失魂落魄。我是不会上当的,自己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因为心软胆小,被别人装可怜的样子骗到了。
进到图书馆,拿出上午要复习用的资料,把背包放进储物柜存好,坐电梯直奔五楼而去。
在独自一人的电梯里深呼吸一次,做好了心理上的准备后,我轻轻拉开了阅览室的大门,小心地走进了刚开馆不久,还没有什么人打扰的安静的阅览室。
阅览室内果然十分安静,只有几位工作人员在整理书籍,不见一位读者在内,也不见小影的身影——估计是还没到吧。看几位正忙得不亦乐乎,甚至都没发现或者是发现了但是没工夫理会我,我打消了上前问候的想法,蹑手蹑脚地进入了内部,拿着复习资料的双手背在身后,我决定趁现在难得的没有其他人的打扰,在书架间自由寻找着心仪的书籍。
没过几分钟,当我流连于富有骑士精神的硬汉菲利普·马洛那光怪陆离又温情满满的侦探世界之中时,从门口传来了手推车的声音——看来是已经分拣好了书籍,开始往相应的书架上摆放了。我拿起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走向窗台边上摆设的桌椅。通过书架见的过道时,正撞见推着分门别类摆满了各种书籍的手推车的一位工作人员。阿姨起初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时间就有了读者,但是马上认出了我的身份——“你不是小影的哥哥吗?”
我刚准备说几句客气话,阿姨接下来的话把我打入了冰窟之中——“小影不是不来了吗?你怎么还在?”
心里震惊之余,为了不被人怀疑,我尽量保持着镇定,面带客气的微笑,不漏声色地说道:“啊——是,我知道!我这不是周末休息了没什么事嘛,来看看书学学习。我还以为小影没抽出时间告诉您呢,寻思着正好过来帮她请个假什么的……”
“请假?为什么请假?又不是小影个人原因不能过来,是学校通知的图书馆。”
“学校?”我皱起眉,不安地掐着圆润的下巴颏,喃喃道。
“那您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也是常有的事——在这干着干着突然之间就杳无音讯,不再过来了——应该是学校那边有什么事情吧,还都是些学生呢,来这大多都是为了挣学分,况且他们是来做义工当志愿者的,也不能强迫人家想上学上班一样成天按时过来……你不是她家亲戚吗?也不知道?”
“……并不是那么亲近,我知道的也不比您多。”——而且都是从您这儿现听来的……
顺着阿姨搪塞附和了几句,我找了个借口就走开了。阿姨也忙着工作,推着车刚要离开,猛然间发现了我手里已经被攥成了一团的皱皱巴巴的书本,又拉着车退回到了我身边。像找不到方向的离群孤雁般失魂落魄的我正扪心自问,被旁边阿姨的反常举动和狭窄屋内旧手推车来回移动发出的隆隆巨响吓到,我回过头,茫然地望着她。一脸严肃的阿姨扶了下眼睛,义正言辞地说道:“本阅览室内不允许带书进入,想学习到二楼自习室去。”
如果放在平时,我可能就忍气吞声地接受了这种区别对待——我不止一次见到有占着本应供读者阅读的桌椅摆满一整桌的各种学习资料玩手机的人,从没见人管过——我即算是来这里学习,也从来没有抢占位置打扰其他读者的时候啊,凭什么对我就这么严格?不能一视同仁的规定根本就是为虎作伥的空文,只能欺负欺负老实人,而我已经受够了当老实人,用“吃亏是福”劝诫他人的大都是些蝇营狗苟之辈。我决定据理力争,一向笨嘴拙舌不善言辞的我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头头是道地述说的我的诉求。阿姨起初还很不高兴,觉得我是在她的地盘挑战她的权威,后来见我态度坚决而且不是无理取闹,确实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可能平时也对我所讲的情况有所不满,心软的阿姨态度逐渐温和下来,不再频频扶眼镜,眼看着就要答应我的请求。
“小胖,你怎么跑这来了!”从门口闯进来一个大嗓门的不速之客,径直朝我们冲过来。
如果把我最近二十余年的人生里认识的所有人做个排名的话,荣获“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的称号的人毫无自觉,不顾周围人眼光和气氛,嬉皮笑脸地跑了过来——正是之前被我好不容易才甩开的大多数时候都和狗皮膏药一样粘人的老郑。
“对不起啊大妈,这小子我找了好久了,没想到让他跑你这儿来闹事了!”能在不经意间用一句最平淡无奇的话同时把两个人激怒,老郑也是个不世出的人才——真希望他一辈子都别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