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钱局长摆手屏退了老秦,朝我靠近一步,粗重的呼吸几乎要喷到我脸上,我偷偷的向后仰着身子。紧接着钱局长脸上带着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伸出了手。我看了两秒钟,不敢怠慢,也赶紧伸手握住。钱局长这才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钱局长好。”我唯唯诺诺地躬身问好。
“不用这么客气——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我和XXX是好朋友,听说他和你父亲是战友?”
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只知道父母托了好多人,找了诸多关系才帮我稳妥拿下——不过对于当兵十多年的父亲,有几个我不知道的老战友也是应该的,曾经有许多次遇到过这种情况。微微楞了一下,我快速点头:“听说了听说了,我爸还让我跟您问好来着,说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我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您的信任……”
——简直不敢相信我居然也会说出如此虚伪的假话来,还以为我和《了不起的盖茨比》中主视角尼克一样,可以吹嘘:“我的美德便是诚实。我认识的诚实的人并不多,我就是其中一个”,原来我也是个《麦田里的守望着》主人公霍尔顿所讨厌的假模假式的人……我不禁为刚才在心中对老秦的表现所表露出的轻微的蔑视感到羞愧难当,痛苦地低下了头。
如果蜉蝣蝼蚁也有意识的话,一定会对这段漫长的毫无意义的寒暄感到震惊——明明短暂人生中有无数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居然用这么长时间围绕一大堆比列车时刻表还要无聊的话题说上一大堆和“天空是蓝色的”一样的废话,简直是慢性自杀(然而如果真的这么说的话,逐步迈向死亡的人生岂不就是慢性死亡的过程?)。勉强应付过钱局长,又和后车的两位早已下车在旁等待的陪同领导过来的眼熟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后,终于在老秦和我的盛情迎接下,钱局长和两位同事进入了车站。——因为下午还要开会,待不了太长时间,就让司机留在车上。深藏不露的司机并没有表现出不满,虽然我对这种“见人下菜碟”的人没什么好感,但是不得不佩服他比我要成熟稳重,起码认清了自己的身份,知道“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这么小啊!”紧皱眉头的钱局长进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和老秦无言以对。
“在外面看着感觉还行啊,怎么里面这么小?——和市局总站相比可差远了!”——这不是废话吗?就算不是我们这个荒凉的小城车站,市内乃至邻近市镇的其他车站也赶不上去年高铁通车后新修的新火车站吧!我也就敢在心里默默吐槽了……
“应该是装修的问题吧,车站里面的颜色太阴暗单调了,显得很憋闷、狭窄。”
“我觉得是东西太多了,厨房厕所宿舍办公室都在一个屋里了,当然十分拥挤。”
两位同事附和道。
虽说是来检查,其实并没有多么严格,毕竟都是同一个单位了,即使是上下级关系,也不会像安保期间部门间交叉检查那么认真。而且这一次也并不是例行检查,不需要在单位内部评分且横行排名,所以包括钱局长在内的检查团各位都很放松,仿佛退休大爷逛公园一般,背着手在车站内闲庭信步、走马观花。
本来准备按照顺序从一楼开始检查,但是钱局长执意要到二楼,指着正对着大门的二楼办公室说道:“听说小周(周局)力排众议,抢在别的部门之前,专门给你们新配备了最新的设备——好像比局里大部分部门用的还要先进?”
“哎呀,小秦你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单位里早都传开了!不少人絮絮叨叨的表示不能理解,想要过来抗议,但是谁又敢反对咱们周大局长呢?——我也是趁这个机会来看看,究竟有多先进,要是真的挺好的话,我回去让后勤的给我也换一套——我办公室里的电脑用了都快两年了,早就卡的不行了……”
尽管不是我们的主管领导,但是面对与顶头上司周局同一级别的钱局长,我们不敢违逆。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早晚要过去检查——只不过钱局长使出的这个借口让我们有些不安……
不安就像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因为沿途都是荒郊野岭,所以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风波。前脚刚进屋,后脚还没来得及迈出,打门口就看到正对着的办公桌上所谓的“最新的设备”的钱局长就不屑的摇了摇头——“什么呀,我还以为多先进呢,还不如我现在用的那台呢!”
“那是,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全市局最偏远蛮荒,处于半废弃状态的最底层单位,即使周局青睐有加,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怎么可能得到全局最好的设备呢?”跟着钱局长来的同事中个高的说道。
“那怎么传出去这么荒谬的传言的?”我苦笑着问道。
另一位戴着眼镜脾气不错的同事为我耐心讲解着:“因为当时正处于特殊时期,所有人的精神都绷得紧紧的,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被误解放到成地动山摇的程度;再加上某些居心不良的人嫉妒心作祟,故意编造这种谣言,既为了发泄不满,还可以以此作为筹码,与后勤部门协商增加自己部门的设备更换的预算。毕竟规定再严格,分配再平均,其中也有一定的作为可操控空间的富余存在——万一不够了怎么办。在这个人情社会,执行者的个人感情因素也不可忽略——用最通俗的方式来解释:同样新来的一批设备,即使保证每个部门都能够得到,但是仍然存在一个先后顺序,做分配工作的人明明可以先配给给与自己平时关系不错的部门,为什么要先给别人送去……这种事在那里都屡见不鲜,而且并没有任何违反规定的地方,就是简单的人情世故罢了——李云龙不也拿日本军刀换了不少手榴弹吗?”
最后这个例子引得在场的大家都笑了,唯有钱局长对着眼镜同事皱了皱眉,后者赶忙收住了笑容。
进入办公室,钱局长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办公桌后面屋内的正座上——当然没有人胆敢反对作为全场最高领导的他所做出的任何决定——皱着眉死盯着桌上的电脑显示器。
“主机在哪了?”钱局长突然问道。
“小胖知道,让他过来帮您!”站在办公桌前不远的老秦明明可以直接指出来的,却非要指令站在最外面距离办公桌最远的我过去。
“那行,管谁的,过来帮我一下”
“我?”我指着自己,无声地询问着除了一脸不耐的钱局长外其他三位看向我的前辈——尤其是板着脸孔的老秦。三人齐刷刷地点着头,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快过来!我怎么找不到主机呢?——你这屋里的东西摆放的太乱了,根本找不到主机在哪……”
忍受着钱局长的聒噪,我蹲下身子,打开办公桌右下的小柜门——因为是老式廉价办公桌,设计的不是特别好,里面原先是类似抽屉的结构,被我们改成了空柜子用来装主机——,按下了主机中间灰色的开机键,咔哒一声,按键重新焕发了充满生机的蓝光,桌上的屏幕也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