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捧着几个大袋子,看起来刚从商店归来的老秦,用膝盖顶开大门,右脚抵住,侧身挤进了大厅。一抬眼正看见无精打采地趴在二楼栏杆上的我,抬着下巴招呼我道:“别傻看着了,下来帮忙!”
“什么啊?”我打着哈欠问道。
“你下来就知道了!”
“不用下去我也知道——是给一会来的领导准备的东西吧?没想到老亲你个浓眉大眼的也……”
“别那么多废话了,知道了就赶紧下来!”老秦不悦道,手里捧着重物的他似乎对于我的插科打诨并不感兴趣——要不是距离远,估计老秦就要往我脸上砸了……
其实老秦并没买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就是两条中华烟,一罐铁观音(包装上是这么写的),还有几样反季的新鲜水果:荔枝、山竹、芒果、葡萄。张姨的超市并没有这些东西,都是刚才老秦亲自到镇子上的商店买的。
说是帮忙,我也就能擦擦桌子、洗洗水果、烧壶热水,其余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是老秦做的。
“这样应该行了吧……你看着怎么样?”像挑剔的雕塑家检查新作品一样,老秦几乎趴在餐桌上,冲着被他赶到几米之外,通过远景观察的我询问桌上招待品摆放的情况如何。
“行了——这回真的行了!”本就耐性不足的我,实在受不了连续十几分钟站在原地就为了类似“再往左两厘米可以吗?”这种类似小学生排队的幼稚问题,又不好发火——知道老秦做这些他本人也不喜欢的事情都是为了我——只能摊开双手,无奈地垂头,带着哭腔回答道。
“是吗?我怎么感觉不行——还得打乱重做一遍!”
“您可别再鼓捣了……别的水果倒没事,再洗一遍葡萄就要称汁儿了!”
进入艺术家常有的无我状态的老秦根本不理睬我,眼带癫狂,面目狰狞,嘴里嘀嘀咕咕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利器——头发要是在长点就可以劈门狂笑了|(《闪灵》)……就在他用手掌大小的小剪子精心修剪葡萄根茎顶端的木茬时,门外传来了汽车驶来的声音,不止一辆的样子。
出得门去,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来得正是我们等待了许久的领导。一辆崭新的大众帕萨特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黑色光芒,后面跟着辆稍显古旧朴素的银灰色捷达,两车一前一后沿着坡路缓缓下行而来,在车站门口的广场上并排停好(心姐的桑塔纳暂时送回了书店,顺带一提,小黑也被心姐带走了——只用了一袋猫粮……)。本来在门前台阶下立正站好的老秦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衣角,吩咐我跟着他走到了帕萨特车旁,紧闭的与车体一色的墨黑隔热膜,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紧张的我也不敢东张西望,只好畏畏缩缩地低头看着脚下。司机先我们一步下车——一位年纪与我差不多没穿制服看起来并不好惹的半大小伙子——从后面绕到了副驾驶座位,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我们,心里虽然不高兴,但是我还是跟着老秦识趣地向后侧身让路,冷眼观看他的表演——
“局长,咱们到了!”平时争强斗狠,谁也不服的年轻司机恭敬地哈着腰,轻手轻脚的半开车门——挡住了我们的视线——冲里面殷勤一笑,用十分谄媚的声音说道。
“唷,这么快就到了?”浑厚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可能是刚睡醒的原因,吐字有些黏牙慵懒,“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刚过。”
“啊?都十一点了?咱们不是九点就出发了吗?怎么花了怎么久?”声音明显的愠怒起来。
早已做好准备的司机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不是为了等后车嘛。这个破地方这么偏,还没有卫星地图——我倒是认得路,曾经也送过其他检查团的来过,但是后车的司机就不行了,我只能一边开车,一边观察后车还不是跟上了……我也不敢开得太快。而且我看您睡……”
“没怎么,舟车劳顿的,您辛苦了!”
司机适时地闭上嘴——不愧是给大领导开车的,着实聪明——绷着脸,毕恭毕敬地拉开了车门。扶着领导慢慢下车。
领导,也就是老秦说的钱副局长,身高一米七左右,体重也差不多。微胖的身材,与浑圆的肚皮相比,四肢稍显粗短,整洁的制服紧贴在粗壮的身材上。同样圆润的大脸,黝黑粗糙,染过的黑色短发、大眼睛旁细密的皱纹和重重的眼袋以及漏风的嘴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以他的职位来说,四十岁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年少得志”——如果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的话——即便如此,身居高位所带来的同样巨大的压力也堂而皇之的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然而轻佻的眉毛与时常露出与当前气氛格格不入的莫名笑容的嘴角,无不显示出其人刁钻古怪、不着边际的个性——怪不得迟迟未能升职,虽不至于叫人警惕提防,却没有丝毫想要与之亲近的感觉。
果不其然,钱局长一下车,就好像刚刚看到我们似的(明明在车内早就能发现),仿佛听到了什么低级笑话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震得我直皱眉。相当夸张地“目瞪口呆”着冲我们走来,做出了友好的举动,摆低姿态,十分谦虚地依次与我和老秦握手问好——要不是亲眼见到他与司机相处的方式,我差点以为这是位与其他领导大不相同的平易近人的人。
“小秦,不应该叫老秦同志了,在这里带了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局长言重了。”
“不过现在好了,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奔向锦绣前程了!”
“这都是给领导们对我关怀有加,给了我又一次机会。”
“你这次可得把握住啊,不能像以前那么莽撞了——前几天给你画票的时候,还有人想要投反对票呢!当然,估计他也不是什么坏心,只是爱才如命,不想让你走,当时就被我给否了,我一点面子都没给人留,在大会上劈头盖脸和人吵起来了——‘人家小秦来我们这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按照资历来说也早就应该升职了,结果什么也没捞着,怎么还好意思赖着人家不放?’听完我这句话,全场鸦雀无声,再也没人反对,这才让你这么轻松就通过了这一关。不然你就等着吧,我在这个位子坐了都快五年了,上级领导的承诺许下了不少,结果呢?还不是杳无音讯,或者小人陷害,得不到足够的支持……哈哈哈,要不说朝中有人好做官,不过到我这个级别就难了!”前一秒还怨念极深的钱局长突然笑出声恭贺着老秦,没过几秒又低垂下了眉毛,脸上阴晴不定。
“这么说,我还得好好感谢您了……”
“咱们哥们之间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等以后升大官的时候别忘了我就行!”
“哪能呢?要升,也是钱局先……”
“行了,不和你废话了——这小子就是新来的吧!”钱局长指着我,冲老秦问道。我还在茫然地看着“高手对话”,内心暗流涌动,分不清面前哪一位才是值得信任的人,正在怀疑人生,突然被人提到,吓了一跳。身子一震,怔怔地盯着钱局长短粗笨重的右手食指。
“对,就是他,”老秦点点头,“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