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好空手过去啊,再说了,只要劝住了不就好了?——行了,别浪费时间了,你俩赶紧上去吧!”
“还是你们先去吧,”我对老秦和心姐说道,“你们两个过去肯定比我会说话,还是干点体力活比较适合我……”
两人觉得很好,也不在推脱,随即和刚刚挂断电话的刘叔打了下招呼就要走向旁边的医院大门。还没走两步,刘叔就喊住了他们。“别去了,他们已经走了……”
“什么?走了?”
“是,老太太(他的老伴刘婶)刚给我打电话……”刘叔指了指手机。
“是刚来的电话吗?那我们现在赶过去也来得及!——小胖,你就在正门,我去后门,就不信……”
“别去了,没有用了……”
“因为这次要走的不是其他人,是王哥自己的意思……”
结果我也没能亲眼见到小王哥,更没能见到王大爷离开这里的最后一面。担心我们受到打击后气急败坏,刘婶他们也很快出了医院过来见我们。无法接受现实的我们就围在医院大门附近试图接受张姨他们的解释。见我们人多势众也没做出什么扰乱治安的行为,门口的保安只是从值班亭子里出来观察着我们,后来见天气不好就马上逃回屋子了,但是仍然不时通过窗户瞄着我们。旁边经过的路人们也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我就在这种情况下了解了这场本应是喜事却急转直下,并且标志着小城分崩离析起点的事件的意外结果。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而且好心的大家为了让我们理解更是边安慰边解释,所以导致信息有些繁复纷杂。本来同样难受的我在见到老秦的愤怒后,冷静了许多。总结来说,就是王大爷妥协了,答应了儿子儿媳的要求,主动出院,离开了病房。至于理由:
“谁让他摊上这么个儿子——这就是父亲啊……”
“咳!”刘叔深有体会般重重地叹息着,如同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我不禁想起了前几日刘叔拒收儿子快递的事情,可能真的找到了共鸣吧……
王大爷就这么离开了小城。也许以后会回来,但是再也回不到曾经的小城了。约定将来一起去参加老秦和心姐婚礼的事情恐怕永远实现不了了,说好大家一起出国找孙姐旅行也没办法完成。张姨张叔再也没有了“隔壁老王”可以同桌吃饭,刘叔刘婶也不能带着他进城游玩,心姐和老秦不能与他一起在书店读书,巴特尔也不能找他拼酒,也没人帮我写工作记录……同样作废的还有许多,虽然写出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每一件都代表着王大爷内心的愿望。老爷子在小城里失去了许多,留下了许多,也获取了许多,得到了许多,然而这一切都没办法带走,只能带着回忆匆匆离开。未来生活可能会更好,但是恐怕再也找不回曾经的精彩——不过即使留下来也没办法保证未来,只有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踽踽独行。而小城的我们也只能在心中默默为他祈福……
突然想起了当初和小晴共同定下的目标,要帮助小城内经历了种种伤痛仍然善良如初的大家重新找回幸福。其中就有“帮助王大爷与儿子和好”这一项。我之所以极力推动两人相见,也是为了这个目标……然而,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不知道小晴知道了这个结果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与我这个来到小城不足一年的“外人”相比,在场的大家都因为这次事件的冲突情绪不稳,耿耿于怀,短时间内无法接受。为了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还有工作要做的我决定先回小城。“你们——就现在城里转转吧……但是最好别去车站。”主要是担心情绪激动的老秦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毕竟既然是王大爷自己的选择,无论好坏,我们都应该接受。
“我也和你一起回去吧。”说话的是巴特尔,“我也有些事要处理。”——大概是关于孩子升学的事情吧……
对于这个提议大家都没有异议。心姐冲我点头致谢后,挽着依旧满面愁容的老秦离开了医院。其他人也都各奔东西,找地方排解散心去了。我和巴特尔向着回镇子的车站走去。
因为都没什么心情,所以回去的过程也是一路沉默。不知是不是为了配合我们,回程的大巴上也没几个乘客,基本都在睡觉,司机和乘务员可能是第一次合作,也没什么交流。半路上车的我们分开前后排各自坐在一排椅子上,望着窗外阴沉的天气,心情更加阴郁……
回到镇子,我先到修理部去了一趟。本来是抱着“瞎猫碰死耗子”的心,万一修好了就开回去,省的打车还要应付为了多挣两块钱诡计多端勾心斗角,好像自己是熟读兵法计谋运筹帷幄的将帅般耍小聪明的黑车司机。马哥今天依然很忙,不过好在马大爷帮忙催促,再加上车子毛病不大,已经修好了。
今天没有看到马大爷,一位第一次见的修理工大叔把桑塔纳从后院的车库里开了出来。向他道谢后,我上车,载着巴特尔回小城。
沿着土道,拐过最后一道弯,驶过以庄稼地与草原明显差异形成的默认分界线,我们回到了小城。
眼前就是孙大爷的药店了——老爷子和女儿女婿出去游玩半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后也已经物是人非了。
我不禁降下速度,仔细望着药店紧锁的卷帘门,心中感慨万分——不久前王大爷还和我们一起聚餐、跳舞,难得的集体合影仍然珍藏在手机里,而如今……
就在我恋恋不舍,即将驶过药店之时,副驾驶一直闭目养神的巴特尔仿佛重新获得动力的机器人一般,突然惊醒,身子坐直,虎目圆睁,僵硬地转头望了眼车窗外。
“到小城了?”巴特尔确认道。
“停车。”
“啊?距离你住的地方还挺远呢?”我愣了一下,觉得巴特尔还没有清醒过来,低声嘟囔道。
如果是以前,为了方便放牧,将蒙古包就盖在药店后面一处水草丰沛的小山坡上,在这里停车正好,只需几十米就能走到。然而自从上次回来,遣走了羊群的巴特尔就没有再建住所,改为在刘叔家暂住,虽然距离这里也不算太远,但也需要步行差不多十多分钟,所以没必要提前这么早下车。
巴特尔抿着嘴,表情凝重地望着窗外,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
“反正我也要回小城,顺路就把你带回去了,没必要提前下车……”
虽然心里有些不解,但我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减档减速,向左打方向,缓缓停在了路边。
“在这儿行吗?”出租车司机上身,我轻声问道。
“谢谢。”巴特尔说着就打开了车门,仿佛有人在后面追赶般身手矫健得迅速下了车。
可能是因为自己很少有社交活动的关系,我总把握不住交流的方式方法,不知道该在什么情况下面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尤其是选择结束的时机,有时候担心怠慢了对方,导致自己过于“热情”,明明应该适可而止了,却还是喋喋不休,搞得大家都很尴尬。说好听点是不懂看氛围,其实就是“嘴欠”。本来巴特尔整个人都已经下车,就要关上车门的瞬间,我随口问了一句:“是等什么人来吗?”巴特尔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扶着出门的手定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