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0章：再别大杨山

一年多没回山里，八女发现山里也在发生着变化，这一切似乎始于自己的堂兄章明军倒台之后。

回了支江，本来是要去五姐夫吴强那儿过一趟，但担心碰到胡凯这些旧人，八女就没去县城，直接回了滨江镇。

胡凯在去年堂兄章明军案子中，并没有出面帮忙从中调和，但到现在感觉不好意思的，却是他八女自己。

主政滨江镇的，竟然是自己曾经的恋人夏雨，这就让八女更不好意思在镇上耽搁了。

离开十几年，八女回来第一次感觉，支江已不再是以前的支江了，陌生得让自己都不敢亲近。哪怕这里留有自己年少时的点点滴滴，有熟悉的黄土地、久违的乡音…

猫儿岭水库脚下，百万头牲猪基地已在开建，这里是自己的好兄弟二狗投下的回馈乡里的一笔巨资，在八女心里竟然没有欣喜，反而有些刺痛的感觉。

曾经一起下山上山、上学放学，跑遍了大杨山的山山岭岭，而今两人却成了两条似乎永远不会交叉的射线。

就在这猫儿岭大坝上，两人曾经互问对方长大的志向。自己发誓要跳出农门，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而二狗则想要当个村干部，象自己大伯章春宝一样，让村里人怕他。

三十多年过去了，自己是做了人上人，是出人头地了。但八女感觉自己失去了太多，疏远了太多，就连眼前这熟悉不过的山山水水都变得不认识起来。

而八女最终没有当成村干部，甚至还一度身陷囹圄，但他最终却凤凰涅槃，成了山里备受尊敬和推崇的人，成了企业家，成了带领大家奔向小康的致富带头人。

二狗能做的，八女不能做。他可以最直接的方式让村里人脱贫，成为最受欢迎最接地气的人。而自己虽然也是被村里人敬仰的人物，但却只是漂浮在云端，是大家可望而不可及的膜拜对象。

在山上待了两天，听到最多的是‘到猪场去上班’、‘要不要搬离大杨山’的话题。二狗的一番运作，八女也确实佩服他既掌握了政策的动向，又能够真正设身处地为大家着想。既帮助大家解决工作问题，又一次性解决了几代人面临的难题，而且还让大家仍然相互依存在一起。

“八女，要是大家都搬下去了，我也想一起搬下去。这样也有个照应，免得你们姐弟担心。”母亲不愿意跟五姐夫一家住在一起，却愿意跟乡邻们唇齿相依。

“只要您高兴，我都随您。”对父母，八女心里一直愧疚的。她不愿意跟在自己身边，主要还是源于自己不幸的婚姻。世界上哪个父母想跟自己的子女分离？在面对不好相与的儿媳妇面前，她们都选择退避，以求得儿子的活动空间。

到了第三天，省委组织部的电话来了。通知他到组织部去报到，然后由组织部的同志送他去上任。

省会城市只要工作做得好，省里的大佬都是有目共睹的，是很容易受关注的。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想低调都不行。

八女给司机去了个电话，打算夜里赶回昌江，明天一大早就去组织部报到。

挂了电话，回头看看年迈的母亲，八女不由得鼻子一酸。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大杨山。俗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官场又何曾自由过？

“儿子，去吧，明明白白地做人，干干净净地做官。娘不求你有多大的富贵，只求你平平安安！”母亲似乎也从电话里听出了什么，起身忙着给八女收拾行李。

“娘，儿子对不起您！”八女突然跪在地上，哭泣了起来。

“别哭，我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只要咬紧牙关总会挺过去的。娘你就不用担心了，身边还有那么多隔壁邻居可以照顾我。”母亲把八女拉了起来。

“娘，您要保重啊，有事打我电话。”八女擦干了眼泪，坐上车子，在母亲的视线里慢慢消失了。

八女已经是副厅的高官了，而且是省委书记极为看好的青年才俊。但这些，并没有给他母亲，甚至他自己，带来多大喜悦。

官当多大才是官，才是个头，只有个中之人才能感受。官场如海，沉迷于此，则乐此不疲，一山看得更有一山高。厌世嫉俗的，却又莫可奈何的，不是遍体鳞伤，就是麻木得找不到自己。

当然，八女在仕途势头正猛，每每总遇到贵人相助，他能生出感慨，也就是回山里的这一刻。当回到喧哗的都市，想法自会又截然不同。只是他这一走，再回大杨山时，与母亲已是天人永诀。而且回大杨山的路，对他来说变得异乎寻常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