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私了十几年,不能再自私下去了,月儿有她自己的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她。
怀胎十月,我这做娘的似乎并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自然是不能再躲在后面不闻不问。”
女子对着空木匣低声絮叨了许久,脸颊上的泪水流淌不止,未曾中断。
张秀宁将木匣合上,随手丢在地上,随后唤来守在殿外的宫娥,吩咐宫娥将木匣处理掉。
宫娥微微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地上的木匣虽是普通寻常,却被自家主子视若珍宝,从不允许外人碰上一下。
宫娥清楚地记得,数年前有一位不知轻重自恃身份的女官动了这个木匣,从不显山露水的张昭仪动了勃然怒火,随后那位女官便消失了,再未出现在世人的眼中。
自那以后,怡月殿中所有的宫娥换了一茬。
张秀宁看到宫娥微微蹙眉,只是转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想法,淡淡道“去处理吧,找个地方埋了或者烧了,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东西。”
宫娥躬了一礼,抱起地上的木匣出了宫殿。
等宫娥回寝殿复命的时候,却未看到自家主子的身影,只见到梳妆台上有着一封簇新的书信。
宫娥心头一慌,朝着殿外跑去,期冀自己猜想的事情并未发生。
可惜的是,找遍了诺大的怡月殿,依旧未能找到自家主子。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于是,在这个对于皇帝而言颇为难过的日子里,他再次踏足阔别十多年的怡月殿。
寝殿内,皇帝陛下神情唏嘘地看着那些摆设,目光之中布满了回忆与温情。
这里曾是他最喜欢来的地方,他喜欢殿内简约清雅的布置,也喜欢张昭仪清淡不媚的性子。
只是因为那件旧事,因为那副画像,那颗充满欣赏爱意的心里多了一根再也无法拔出的尖刺。
从此,皇帝再未临幸怡月殿。
皇帝收回打量的目光,问道“这怡月殿共有几位宫人?”
宫娥恭声回道“回陛下,怡月殿共有三位宫人。两位宫娥与一位内侍。”
皇帝下意识蹙起眉头,声音里带着寒意问道“诺大的怡月殿只有三位宫人?这成何体统?鱼朝恩?说说是怎么回事?”
宫娥被吓得匍匐在地,双肩不住地颤抖着。
鱼朝恩轻声说道“陛下,怡月殿中原本配有十四位宫娥、六位内侍,合该整数二十。只是张昭仪性情清淡不喜喧闹,也就只留下三人供其驱使。”
皇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对着宫娥问道“此事还有多少人知晓?”
宫娥微微抬头,恭声回道“奴婢知晓轻重,所以不敢声张,如今只有奴婢与宫闱局张嬷嬷,还有内侍省的申公公知晓。”
皇帝瞥了鱼朝恩一眼,后者微微点了下头。
梁亨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你做的很好,就留在此间继续做事,若是有人来问,只需称张昭仪染了恶疾无法见客,其余的无需多管。”
因为谨慎而捡了一条命的宫娥恭声回道“奴婢遵旨。”
随后,皇帝带着鱼朝恩离开了怡月殿。
这个不太冷的深秋里,宫城内又多了两条无辜的亡魂。
皇帝在前面慢慢踱着步子,鱼朝恩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就算是傻子也能感受到皇帝陛下此刻的心情,那是一座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火山,也是一柄随时就能收割性命额利刃。
怡月殿离太液池并不太远,若是正常行走的话,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而今皇帝竟然走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可见他内心深处的暴怒与压抑。
清风拂过太液池,清澈的水面波光荡漾,惹得掉落其中的枯叶上下起伏,好不自在。
皇帝凭栏而立,没来由地说了句民间谚语,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鱼朝恩上前半步,就要开口宽慰眼前的主子,话到嘴边尚未出口便被皇帝顶了回去。
皇帝陛下淡淡道“怎么?你要安慰朕?”
鱼朝恩连道不敢。
皇帝在玉石雕琢而成的栏杆上拍了一把,略带疑惑地问道“你说张昭仪会去哪里?难道是去找那位了?”
鱼朝恩想也没想就反驳道“想来是不会的,张昭仪并非这等不知轻重之人,自然不会做出这般无智之举。”
“那你说她去了哪里?又因何离开怡月殿?”皇帝的音量微微抬高,显然是已经有些压制不住喷涌而上的怒火了。
鱼朝恩不动声色地看了皇帝的右手一眼,只见那宽阔有力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缝间露出一小片白色的信纸。
皇帝微微用力,将右手手掌中握着的信纸碾碎。
手掌轻轻松开,细碎的纸屑随风飘洒,掉落进残荷三两的水面上,惊起无数涟漪。
鱼朝恩琢磨了一会儿,试探着说道“张昭仪会不会隐世去了?毕竟那位宫娥说小木匣中只有一团灰烬,且是许多年前的冷灰。我想张昭仪早已不再挂念那位,只是有些舍不下脸祈求陛下原谅,所以才如此清苦地过了这么多年。
如今适逢公主殿下离京问道,张昭仪放下多年未曾放下的心结,故而出宫寻觅一地隐世修行。”
鱼朝恩不愧是见识诸多风雨、阅遍人心古怪的老妖怪,只是三言两语便将张昭仪的心理历程说了个大概。
皇帝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鱼朝恩回道“公主殿下明日出京,目标正是道宗,张昭仪也许会暗中保护公主,护送其至无量山。
又或许张昭仪并没有出京护送公主殿下的打算,只想尽快寻一安静之所养心修道。”
皇帝幽幽地叹了口气,问道“那你觉得她如今是什么修为?”
鱼朝恩一声苦笑,说道“想来与老奴的境界不会差上太远,不然的话,老奴也不会毫无察觉。”
皇帝陛下瞪了大太监一眼,一脸古怪地问道“你真的未曾察觉吗?还是有意瞒着朕?”
鱼朝恩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老奴不敢撒谎,确实是未曾察觉到异样。”
皇帝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继续看向太液池“朕知晓她天赋出众,没想到竟是如此厉害,不到二十年的时间,便悄然无息间便跨过了宗师的门槛,一跃成为了人仙境的高手。”
鱼朝恩道“谁说不是呢,我当初以为张昭仪定会止步于宗师境,没想到她竟然跨越了这道世人难以逾越的天堑。”
皇帝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如今距跨境还有多远?”
“一扇门的距离。”鱼朝恩顿了一下,解释道“这扇门何时推开,皆由老奴自己决定,只是老奴觉得尚未圆满,所以才迟迟未曾跨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