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杯酒斟满。
孟然接着说道“第二杯酒,敬周兄有一位好红颜。”
第三杯酒斟满。
孟然又道“第三杯酒,敬逝去的诸人。”
孟然站起身来,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面上,随后慢慢坐下,一脸平静地看着病容满面的周孝武。
周孝武依样做了后,伸出颤抖的右手抓起桌上的酒壶,将两个空杯斟满后向孟然敬酒。
嘶哑的声音在厅堂里响起,“我死不足惜,只求您大人大量,放梦婵一条生路,我本不愿带她来,但不知为何被她知晓,非要与我走上这一遭。”
周孝武一饮而尽,一脸恳求地看着孟然。
孟然只是面无表情,不言也不语。
周孝武放下酒杯,慢慢走到一旁,竟是直接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哀求道“只要您放过梦婵,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孟然轻轻端起眼前的酒杯,低声问道“真的什么都可以吗?包括死亡?”
周孝武重重地嗯了一声,满脸道不尽的悲壮惨烈。
孟然微微颔首,喝了杯中酒。
“你有什么遗言吗?”
孟然的手指轻轻敲打在桌面上,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周孝武摇了摇头,笑道“该享的福都享了,也没留下什么遗憾,唯一觉得不太满足的也许就是亏欠梦婵太多。”
孟然放下酒杯,语气冷淡地问道“你为祸嘉兴多年,只觉得亏欠一人?对于别的百姓,你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那些被你欺负的商贾、女子,你就没觉得亏欠吗?你有何脸面说你只亏欠一人?难道只有你有父母亲人、兄弟姊妹,别人就没有吗?”
周孝武很是苦涩地笑了一下,低声说道“说这些有什么用?不过是用一条命去抵债罢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孟然气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孝武只有一条命,他若是打定主意偿命,又能如何?一条性命真的可以弥补那些错事吗?一条性命就能修补那些受辱之人的伤痕吗?一条性命就能让那些破碎的家庭完整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就在孟然犹豫不定的时候,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厅堂里,与周孝武并肩跪在地上,她的脸颊上挂满了泪水。
孟然见到此景,苦笑一声道“两位起来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私设公堂,这个罪名我担待不起。”
周孝武迟疑了一下,扶起一旁的侍妾梦婵,随后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孟然的发落。
孟然伸手示意二人坐下。
等周孝武及梦婵坐好以后,孟然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周兄,过去的事情我们无从改变,那就从当下开始,你不要再想着一死了之,这样太便宜你了。从此刻开始,你要弥补你以前做的错事、坏事,直到你自己觉得还清为止。
你若是觉得自己可以做到,那咱们就继续喝酒;你若是非要坚持从前的那种生活方式,我只能送你走了。”
周孝武勉强笑了下,低声说道“若是能够做个好人,谁又愿做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坏人呢?只是贤弟你”
孟然直截了当地说道“那就行了。至于你我之间的事情,就此揭过吧,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度之人,但也不愿斤斤计较。”
周孝武将眼前的空杯倒满,一饮而尽,就这样连续喝了八杯。
孟然拿起另外一壶酒,将自己的杯子斟满,与周孝武对碰了一下,认真说道“既然周兄答应了,就要好好做,莫要让我失望,也莫要让嫂子失望。”
周孝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将酒壶的壶嘴对着嘴巴,大口大口地灌了起来,分不清那脸上的水渍是酒还是泪痕。
午时过半的时候,梦婵扶着半醉半醒的周孝武挪出了孟府,缓缓上了马车。
孟然静静地站在自家府邸的门口,看着那辆匀速前行的马车,怔怔地出神。
只见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侍妾梦婵撩起裙摆下了马车,朝着孟然的方向走来。
孟然眉头一挑,对着向自己走来的倩影笑了下,温声问道“嫂子,可有什么事情?”
梦婵对着孟然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地说道“多谢孟公子抬爱,我只是小小的侍妾,当不起嫂子的称谓。”
对于梦婵的回答,孟然没有争辩,只是轻轻笑了下。
梦婵显然是有什么话要对孟然说,却一时没有打好腹稿,只是在原地攥紧衣角,白净的脸颊涨得有些红晕。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鼓足勇气,对着孟然说道“孟公子,我家公子以前是有些混账,但有一些无法与人言的苦衷,希望您莫要看轻了他。他虽是对你有着敌意,但私底下没少夸赞你,很是佩服您的为人”
梦婵说了几句后,眼眶里已是湿润一片,声音微微哽咽,她强行忍住就要掉落的泪水,语气颤抖地说道“打扰孟公子了,我先走了”
不等孟然挽留,梦婵已是顺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等周府的马车消失在南湖巷里的时候,孟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脸凝重地回了厅堂。
此时厅堂里已然多了两道身影,正是李浩然与耿护院。
李浩然瞥了心情不佳的孟然一眼,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问道“好酒好菜也没能让你高兴起来?难道你又瞧上那小子的侍妾了?”
孟然虽是已经习惯李浩然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还是被气到了,狠狠地蹬了一眼这个为老不尊的老头儿,愤愤道“前辈是吃的太饱了吗?”
李浩然哈哈一笑,挑衅道“要不我陪你过几招?消化消化腹中的饭食?”
孟然听到这个,顿时泄了气,很没有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
一旁的耿护院开口说道“孟然,你是在为周孝武的事情心绪不宁吗?”
孟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耿护院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这件事情我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不过既然你已经选择给他个改过的机会,那就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要再被这些不该有的多余情绪蒙蔽心智,影响意气。”
孟然勉强笑了下,轻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我怕因为自己的选择酿成日后的悲剧。”
耿护院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拍了下孟然的肩膀,沉声说道“既然已经选了,就不要后悔,要勇于承担,不要再有杂念。”
孟然轻轻嗯了一声。
李浩然则是乐呵呵地笑了一下,上前走了几步,将周孝武送来的长盒依次打开。
第一个长盒打开以后,里面躺着一把样貌古拙的长刀,刀柄上放着半本刀谱,纸张的成色古旧泛黄,想来是一件不世出的秘籍。
李浩然没有立即翻看刀谱,而是随手拿起长刀,只听‘呛啷’一声,已是拔刀出鞘,如秋水般阴森清冷的刀刃沐浴在秋风里,透着一股淡淡的杀气。
李浩然面色一肃,只是轻轻一挥手中长刀,一张实木椅子便‘咔嚓’一声,齐齐地分成了两半。
“好刀。”李浩然由衷地夸赞了一句,对着孟然说道“孟小子,你的刀到了,不用再想着找名家锻造了。”
孟然很是无奈地瞥了李浩然一眼,略带不满地说道“前辈,您要试刀也不用对着椅子砍啊,那都是花银子买的,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