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城在浙西山区,他们送戏下乡的时候,下面的乡和乡村和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必然是要翻山,这对他们来说是常事,只是,他们一般很少晚上转场,太不安全了,何况送戏下乡还不是商业巡演,时间上没有那么赶。
“为什么这么急,明天白天转场也来得及。”张晨说。
谭淑珍叹了口气:“明天是村里有检查团来,什么美丽乡村建设的检查,就希望剧团能在明天中午,检查团到村里的时候演出,老贵答应了,这才晚上结束就要转场。”
张晨跟着叹了口气。
张晨和谭淑珍赶到永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停好车,还没有赶到急诊大楼,两个人心里就一沉,他们听到急诊大楼里有人在嚎啕大哭。
两个人跑进了医院大厅,看到在哭的是坐在椅子上的四五个人,他们一个也不认识,两个人松了口气,就这时有人叫着:“张晨!珍珍!”
张晨和谭淑珍转身看去,看到大厅幽暗的灯光里,剧团的人在对面坐了一排,还有不少人站着,叫他们的是香香。
张晨和谭淑珍疾走过去,看到老谭和谭师母,还有丁百苟也在这里,张晨急问:“老贵怎么样了?”
很多人一起摇头,丁百苟说:“还在急救,我们都在等。”
香香低声和他们说,对面是农用车驾驶员家里的,人到这里,已经死了。
张晨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问:“在哪里出的事?”
“大坑源,车子翻到了十几米的磡下,驾驶室都扁了。”
香香老公说,他的身上脸上都是血迹,张晨问:“你也受伤了?”
香香老公摇了摇头:“老贵的血。”
有人说:“香香老公把老贵背上来的,没等到救护车,我们搬到中巴车上就送过来了。”
大坑源在永城市和龙游县交界的地方,是着名的竹乡,从大坑源到永城县城,前半段都是山路,不太好走,大概要开近一个小时。
“真是悲喜交加!”
丁百苟感叹了一声,大家都知道他在感叹什么,是啊,刚刚昨天,大家才得到永城婺剧团的《莎士比亚与汤显祖》,在京城一剧四文华的好消息,高兴劲还没有过去,没想到剧团今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张晨问他们:“向南知道吗?”
“这么大的事情,谁敢瞒,我已经向孙市长汇报了,孙市长有没有和向南说,我不知道。”丁百苟说。
“已经说了,南南一定要赶过来,我让老万送她过来了。”谭淑珍和张晨说。
“向南明天,不对,是今天晚上不是要参加比赛吗?”张晨问。
谭淑珍摇了摇头:“顾不得了,我不让她来,我担心南南会恨我一辈子。”
“胡闹!”老谭骂道,“天大地大舞台最大,谭淑珍你不懂这个道理?这个时候,连告诉都不该告诉南南,等明天晚上演出结束再说。”
谭淑珍扁了扁嘴,不吱声。
凌晨三点多钟的时候,向南和老万小虎三个人,也从上海赶到了永城,冯老贵还在抢救室里抢救,没有出来,向南一听说这个情况,就瘫软在椅子上,痛哭起来,谭淑珍赶紧搂住了她,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到了四点多钟的时候,冯老贵总算被从手术室推出来,送到了重症监护室,谭淑珍和向南跟了进去,丁百苟和张晨赶紧去边上的医生办公室,问医生,医生看看他们,然后摇了摇头,和他们说:
“这位是张总吧?丁局长、张总,等会麻药过去,病人能醒过来就是万幸,大家都是熟人,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就说大白话,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拖不长的。”
张晨赶紧问:“现在马上送去杭城和上海,还来得及吗?”
医生摘下自己的眼镜,哈了口气,然后用布擦起来,一边和他们说:
“能做的手术,我们都已经做了,但病人的颅内都是血块,谁也没有办法,明白吗?长途颠簸,只会加速死亡,能不能活着到杭城都是问题,更别说上海,还是能通知的家属,尽快通知,让他们来告个别吧,就这个样子,在icu,可能还能维持一两天时间的生命体征。”
话说得再清楚也不过了。
丁百苟拍了拍张晨的肩膀,两个人走出医生的办公室,走去大厅里众人坐着的地方,那些哭泣的驾驶员的家属,已经移去殡仪馆,张晨看了看丁百苟,和大家说,你们先回去吧,老贵手术已经做完,最后怎么样,等白天医生们会珍以后再说。
大家听张晨这么说,都松了口气,站起来走了,张晨让老万和小虎,送老谭和谭师母回去,然后去黄龙月亮湾大酒店住下,给自己也开个房间,他估计自己一两天是回不去了。
张晨和丁百苟说:“我去重症监护室守着,光谭淑珍他们母女,肯定不行。”
丁百苟点点头,和张晨说:“有什么情况,打我电话。”
张晨说好。
“走,我送你过去,我也看看老贵。”丁百苟说。
两个人走过去,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口,护士拦了出来,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进去,丁百苟火了,吼道:“把你们院长叫来,看我们能不能进去!”
隔壁办公室的医生听到动静,走了出来,见是他们,和护士说:“让他们进去。”
护士扁了扁嘴,不过还是让他们进去了。
病床上的冯老贵,插着管,还处于昏迷状态,谭淑珍和向南坐在床边,谭淑珍眼眶红红的,向南抱着谭淑珍,在轻轻地啜泣。
张晨和丁百苟两个,盯着病床上的冯老贵看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张晨和丁百苟说:“你也回去吧,领导,我在这里。”
丁百苟说好,他走过去,拍了拍谭淑珍和向南的肩膀,然后和张晨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张晨点点头,丁百苟走了。
张晨到了病床的另外一边坐下,看着冯老贵,冯老贵的呼吸还算是均匀。
张晨和谭淑珍、向南三个人坐着,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重症监护室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监护着冯老贵的心电图、呼吸机和颅内压监测设备等,发出的轻微的滋滋声响,偶尔,还能听到值班护士收拾器具时,器具碰到白色的搪瓷盘,发出的一两声清脆的磕碰声。
外面的天渐渐开始亮了起来,张晨松了口气,他觉得冯老贵挺过了晚上,就还有希望,不是人都只会在夜晚的时候才会走吗,现在夜晚已经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爸爸,爸爸!”向南叫了起来,半蹲在病床前,握住了冯老贵的手。
冯老贵紧皱着眉头,睁开眼睛,看到他们的时候,勉强地笑了一下。
护士走过来看看说:“麻药过去了,让病人好好休息,不要说太多话。”
张晨和谭淑珍赶紧点头,不过哪里忍得住,张晨叫着:“老贵,老贵,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