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种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慧娟知道,这是街上的那些经营户,或者三堡村里开服装加工厂的老板,他们努力地想使自己的普通话,向中气很足的普通话靠拢,但明显底气不足,这底气不足,让驱赶着他们的本地话,变得底气很足。
走走走!出去出去!你不要再啰嗦了!
慧娟甚至还听到了,街上开皮鞋店的,和文书再见再见的声音,他和慧娟一样,也是租了村里的房子,他是来签协议的,慧娟不知道他签了这么个协议,还有什么可高兴的,还再见再见的。
退还房租加八百块,五万块的贷款怎么办啊?
想到了五万块的贷款,慧娟觉得好像有了一点力气,不行不行,自己要是要不到这个钱,爸妈五万块钱的贷款还不掉,爸妈会不会被信用社从家里赶出来啊?
慧娟想到,如果是那样,爸妈会被逼死的。
不行不行,慧娟站了起来,她觉得如果那样,爸妈就是自己给逼死的,要死也是死自己,怎么可以是爸妈?
慧娟站了起来,她用手去抹眼睛,想抹去眼泪,发现眼泪好像早哭干了。
慧娟走下了楼去,到了楼下,楼下的情景,果然和楼上不一样,走廊里和一间间的办公室里都是人来人往的,每一个人的行走都是步履匆匆,他们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接着要去哪里和干什么,只有慧娟站在楼梯口,一下子又恍惚了,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该干什么。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通知,手指捏着的地方,好像都已经破了,她的手哆嗦着。
慧娟紧咬着嘴唇,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地让自己的手不要抖。
她深吸了口气,朝走廊的两边看看,这才决定,朝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慧娟走到了主任的办公室门口,主任在接打电话,抬头看了看她,脸冷了一下,接着又灿烂开了,朝电话里说:
“好好,谭总,我知道了,晚上六点半,天香楼‘吴山天风’,好好,谭总,不见不散。”
主任放下电话,就站了起来,慧娟还以为主任会让自己进去,她还站在门口,等着主任招呼自己进去呢,主任朝她走了过来,冷着脸,这个以前喝酒的时候,就喜欢搂着她的腰,摸着她屁股的人,今天好像不认识她了,他看也没有看她,就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慧娟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看着他越走越远,从这里走到了楼梯口,在楼梯口,碰到了讲普通话的人,和他握了握手,放开,彼此还在对方的肩膀上拍了拍。
然后他继续朝那边走廊走,慧娟看到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转进了书记的办公室。
慧娟知道那是书记的办公室,她以前去过,站在门口,里面的人就会笑着过来,来拉她的手,拉她进去,而不是像今天这样——
她站在葛会计的门口,葛会计好像不认识她了。
她站在主任的门口,主任好像不认识她了。
她要是站在书记的门口,慧娟知道,书记也肯定不认识她了。
虽然这些人以前吃饭喝酒的时候,都喜欢搂着她的腰,摸着她的屁股。
但他们今天已经商量好了,他们决定不认识她,不理睬她了。
慧娟站在村委会主任的办公室门口,她看到主任从书记的办公室里出来,朝这边走来,已经过了楼梯口,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突然地一个转身,走进边上的办公室。
慧娟继续站在那里等着,她不知道,自己除了站在这里等,还能去哪里等。
过了十几分钟,主任从那间办公室出来,脸上还挂着笑,看样子在那办公室里,刚刚说了什么高兴的事,走到门口,看到慧娟还站在这里,主任愣了一下,脸霎时就冷了,然后继续走。
主任走到了慧娟的面前,慧娟叫道:“主任。”
主任可以没看到她,但不能装作没听到她,主任冷冷地问:“什么事?”
主任一边说,一边就走了过去,慧娟赶紧就跟进去。
主任在自己位子上坐了下来,看着慧娟,没有吭声,也没有示意她坐,慧娟鼓起了勇气说:“主任,就是,就是我那店拆迁的事。”
“这事你去问文书,通知由他统一发的。”主任说。
慧娟抬了抬手,手上的通知窸窸窣窣响,慧娟说:“通知我已经拿到了。”
“拿到不就好了,上面不是都写清楚了吗?”主任说。
“可是,上面只有退房租和八百元的奖励……”
“对啊,按规定只退房租,八百元的奖励,还是村里自作主张发的,用的可是村里的钱,怎么,你还不满意?”
慧娟有点急了:“可是,可是还有装修补偿、搬迁费、歇业补偿金什么的呢?”
“你想什么呢?”主任哼了一声,“谁告诉你有这些的?”
“不是,不是拆迁都有这些的吗?”
“谁和你说的?这幢楼里谁和你说了这话,你把他叫这里来,我让他给你。”主任说。
慧娟愣了一下,是啊,自己一直以为应该有这些,但谁告诉过自己,一定会有这些的?
自己以前问他们,他们不都是笑而不答吗,就是上次姐姐带她找到葛会计,葛会计也只是说,村里还在商量,还没有定下来,连商量什么,什么没定下来,也都没有告诉她们。
慧娟硬着头皮说:“可是,主任你也知道,我那个店刚刚装修过。”
“我知道,那又怎样?”
主任看着慧娟说:“拆迁是市政府统一安排的,什么可以补偿,什么不可以补偿,也是市里统一有规定的,按照规定,你那个店就没有其他的补偿,你要是觉得不对,那你应该去找市政府,让他们修改规定,而不是找我们,明白了吗?我们是按市政府的规定执行。”
“可我租的是你们村里的房子啊。”慧娟急了。
“你租了村里的房子没错,但我们并没有义务包你的一切,是不是你店里没有生意,也要我们村里包啊?你怎么这么拎不清呢?我不是已经和你说很清楚了,拆迁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市里下来,怎么用,也是市里规定的,不是我们村里规定的。
“我就是想给你这些钱,也没有这个权利,我随便动支拆迁款,是要犯错误的,明白吗?走吧走吧,要是还想不明白,你就去找镇里、区里、市里,反正我这里,没有钱可以给你。”
主任往外面轰着慧娟,慧娟也恼了,叫道:“你怎么不讲理啊,我房租是交给你的,现在有事情了,我不找你找谁?”
“放屁!”
主任一拍桌子,骂道:“什么叫你把房租交给我,我是你什么人,你会把钱给我?你是交到了村里,明白吗,你用了村里的房子,村里收你的租金,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