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会子吴玉兰、吴大娘，眼看光复都快二三年了，当劳工的小谷还没回来，已经失去信心。她们一提这事，只有唉声叹气。吴玉兰要不叫她姐姐拉着她，跟他姐夫学医，真想去出家当尼姑了。
“就从这进。”常还在用右手握着匣枪，向前一指。
“等等，别急。”
他们走进城墙，看那里能出入人的豁口很多。从豁口一进城，就是居民住家，有些草垛，牲畜圈，小仓房和小栅栏，小菜园，都看的清清楚楚。
一接近护城河，谷光明叫张闯在最前边，他有只短把冲锋枪。那玩意，火力强，进可攻退可守。他叫常还在在中间，他在最后，以防万一出现危险，他能照顾常还在。
从心里讲，他不愿意带常还在来。常还在毕竟是老百姓，没打过仗。可团长，黄参谋一再推荐。说他熟悉路线，地形，而且一再解释，他去还找马真如交待工作。常还在热情也很高，非来不可。谷光明若再反对，就有点失之于情理了。
他们拉开距离，朝那个城墙大豁口走去。他们脚步很轻，动作有条不紊。在那较大豁口前是一片开阔地，地上的雪，被人畜踩的脚印，乱七八糟。在开阔地边，有几个被雪埋着古坟，在右边有个土地庙，已破旧不堪。
从城外看，根本呢看不到敌人有任何戒备。城里城外，是一派和平宁静的景象。
他们通过那片开阔地，准备到那几堆古坟前再观察一下，如再没动静，就从那潜入城去。他们的踩雪声，惊动了城内一只狗，狂吠起来。
冬天清晨，雪地冻得干硬，踩在雪地上，发出尖利刺耳的响声，听的很远。
打头的张闯，已在那破庙一边卧倒，常还在刚哈着腰，走到古坟前，就听城豁口里，很近的地方有人厉声问：
“谁！”
话音刚落叭叭就是两枪。常还在、谷光明同时卧倒了。
过了一会，谷光明听听没有枪声，抬头看看常还在，他手举着枪，正想向敌人还击。谷光明马上打手势，制止了他。
他一打，就要暴露侦察组，这样就无法再进城侦察。看样子，常还在是明白了谷光明的意思。他把举起端着枪的手，又缩了回来。
谷光明看这里敌人有暗哨，从这里进城不行，马上下令重新选择进城豁口和路线。
敌人好像发现了他们，又连连向他们开枪。子丨弹丨在他们附近雪地上直跳。
“你们撤！我掩护。”常还在向他们不高不低地下着口令。他在那位置上，掩护他们是很理想的。可谷光明看常还在那很危险，忙摆手叫他下来。敌人已经对准了他，子丨弹丨一劲在他身前身后落。
常还在刚在古坟前动两下，几发子丨弹丨，又拼命的向他那打去。看他刚一弓腰想爬起来向后撤，可他站了站没站起来，又有几发子丨弹丨，眼看击中了他。他重重地一下爬在那里。
谷光明的心里咯噔一下，比他自己挨了三枪还难过。他用拳头狠狠砸了下雪地。他知道常还在已负了伤。
他等了一会，又小声叫他两声，看他没反应，没动静。一种不祥之兆，笼罩他心头。他匍匐向前慢慢爬去。这段路并不远，可他爬起来好费力气。
谷光明爬近一看，常还在的身躯下，露出一片殷红的血，把白雪染了一大片。谷光明拉他一下，他艰难地“哼”了一声。
敌人又开始向这射击。听枪声，还不是一两人，至少有半个班。
枪声一停，谷光明立刻连拉带拖，把常还在弄到坟后，又从那把他拖进一个洼坑里。谷光明叫他两声，他没答应。看他左眉上有指甲盖大小的弹孔，皮帽后边开了花。
谷光明把他拖上，匍匐到小树林里。张闯这回也过来：
“怎么样？重吧？”
谷光明把常还在放在雪地，给他理理衣服，正正帽子。张闯掏出急救包，要给他包扎。谷光明看他呼吸已很微弱，用手制止了张闯。
过了好一会，常还在睁开眼睛，用那几乎听不清嘶哑的嗓音说：
“净光，我，我不行了。你要照顾好，玉，玉兰子……”话还没说完，头向右一歪溘然逝去。
谷光明一下扑到他怀里，他那嚎啕哭声，冲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敌人又开始向这射击。谷光明擦一把泪水，叫张闯警戒，防止敌人冲出城来。他把常还在的枪取下，用手挖了个雪坑，把常还在移进去，又用自己毛巾，盖在常还在脸上，表示对他一点孝心。用雪把他掩埋好。
埋完常还在，谷光明四下看看地形，又把常还在的坟前的小松树皮，用刀子砍了记号，以便将来好找。
三十九大同盟暗组铁血团
骑兵旅明整战俘队
县中民主大同盟支部会议一散，其他与会着纷纷退席，回家吃晚饭去了。
只有体美老师赵文法表弟郭良才没有动身。他帮他表嫂扫地，擦桌子，倒烟灰缸，倒痰盂，忙得团团转。
郭良才去年刚从师道学校毕业，还没成家。他现在跟他老爹，在西街一起吃住。房子虽然宽绰，但无人料理家务，生活上很不称心。有时工作忙，就挤在表哥家吃一两顿。
赵文法老伴冯淑娴，对他也很同情。
郭良才今天特意留下，不单纯为了吃晚饭，他是想和赵文法讨论一件没有在会议中讨论的问题。就是那个，他曾在会议中，拐弯抹角地建议：在县中民主大同盟内，组织一个武装的铁血基干团，以适应未来形势发展的需要。
其实郭良才，他已背着他表哥，偷偷地和几个知心朋友，作了这方面的准备。他把光复后，日伪军警流传到社会上的枪支、弹药、服装、器材，都或多或少地弄到了一些。赵文法也知道表弟干的这些事，只是他在这个问题上，很谨慎，很小心，更不敢公开支持他表弟，大张旗鼓地搞。
若说搞武装斗争，搞军事，赵文法比他表弟内行。他受过这方面专业教育。因为，他觉得这枪炮，只是对外来侵略者，对野蛮法西斯的利器和手段。在中国人内部，只适宜用政治，用非对抗的斗争来调解，来解决。
从前，郭良才提过多次，都被他婉言拒绝。
不过，在他身边的郭良才老向他嘀咕，他也觉得表弟的道理是对的。特别半月前，金矿孙懋对武装斗争的看法，对他启发很大。从此，他才明白，军事和政治，原来是相互关系，一个目的，两种手段。
他已开始在暗暗想，在大同盟支部领导下，搞一个非职业化的武装预备组织。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可以自卫，可以防止万一，可以做个筹码和对手讨价还价。
但他为什么没有把这个问题，在会上，在大家面前展开讨论呢？这是因为，这个事是他表弟一手抓的，有关的核心人物怎么定，怎么看？他和郭良才还没统一口径。
另外，最主要的是他多留个心眼，因为搞武装斗争，搞枪杆子，是个很敏感的问题，是非同小可之举，会上人多嘴杂，一旦传播出去，就收不住口，事没弄成，就会闹的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