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方晟进入官场以来从未遇到过,于云复这样的老江湖也是头一遭碰见,唯有于老爷子身经百战,当年不知被真真假假考验过多少回。
静下心想想,确实有其合理性:当时的正治形势,沿海派内部四分五裂、京都传统家族势力凝成一股绳、军方摇摆在反对和中立之间,总之除了保守派便无铁杆支持者。
继续推演下去,宋老爷子去世后方晟领着众多新生代子弟上门吊唁,着实震动了京都权力圈;然而吴老爷子去世,于老爷子却不让方晟再度出头了。
当时的解释是此一时彼一时,大换届在即不能允许权威受到挑战,也不能允许任何势力抢换届会议的风头。
但反过来讲,权威已经受到过挑战,还在乎第二次?
再说了,仅仅是集体吊唁而已,又不是聚众闹事,哪里谈得上代表新兴势力挑战权威、抢换届会议风头?
现在回味,或许当时于老爷子的目光已穿透迷雾,看清楚幕后运筹帷幄者所布的大局,督促方晟及时收手,避免成为局中的棋子!
见方晟呆呆出神,于云复别具深意地问:
“猜猜看,整个棋局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还用问吗?
方晟的心怦怦直跳,口干舌燥,名字直在嘴边打转却说不出来。
于云复慢慢踱到书柜面前,轻轻叹息道:“要是老爷子还清醒……该有多好,他肯定洞察到了,肯定的。”
方晟提醒道:“爸,那么冉汉增主动愿意帮忙是为了……”
“从年龄讲,他应该还有两到三步,而最关键的是常务副省长到省长这步,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天时,需要有省长位置空出来;地利,发达地区、正治大省自然优先;人和,省委书记和省长的意见非常重要,一个讲正治意识,一个谈抓经济的能力,他想跟你二叔搞好关系。要知道,常务副省长能发挥多大作用,很多时候要看省长是不是放权。”
“可他为何通过我呢?”
于云复微微一笑:“你以为田泽莫名其妙中枪落马,个中缘由真没人晓得?他是担心你暗中下绊子呢,就这么简单。”
周日下午从京都回白吉的时候,方晟心情还不错。
虽说揭开冉汉增谈话谜底,真相让人不寒而栗,但方晟是想得开的主儿:布局者尽管老谋深算,毕竟不是针对自己,所有人都是他棋局里的棋子。
既然没能力管,也管不了,索性扔到一边。
联系樊红雨,这周没回京都没有特殊需要的话她一般双休都在白吉,只有节假日回家陪臻臻。
与云淡风清、视仕途于无睹的徐璃不同,樊红雨在工作上很有拚劲。听说方晟要途经白吉,她立即中断在基层的视察,晚上要好好“款待”他。
临登机时,接到一个电话,手机屏幕上出现令人头皮发麻的名字:蔡幸幸!
方晟猜到她跟于舒友又闹矛盾了,暗想搞什么鬼,我成妇女主任了?!
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你好”,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怒吼!
碍于旁边有乘客,方晟不得不稍稍避开些,耐着性子从她的咆哮中大致听明白来龙去脉:
朝明省综合治理办公室近期将正式成为省正府层面的常设组织,履行对央企、国企等系统的监管职能。通过征求意见,抽调的各单位人员都表示自愿留下转事业编制虽说经济方面直接收入是下降了,但不可言说部分直线上升;还有留在省直机关待遇、福利不必多说,工作压力远比在企业小多了,而且仕途看涨,晋升通道前景光明。
于舒友照例没征求蔡幸幸的意见,自己悄悄跑回公司把调动手续办了。
之后爱妮娅兑现对方晟的诺言,先征求兼综合治理办公室主任的副秘书长意见,说你管了一大摊子事,综合治理那边照应得过来吗?
副秘书长观言察色,笑道如果爱省长肯让我卸个担子最好不过,轻装上阵把主要工作做得更好。
爱妮娅又问,考虑组织能力、工作能力和协调能力,你觉得哪位能接手?
这么长时间副秘书长要是还看不出省长倾向谁,别干副秘书长的活了!遂正色道,于舒友同志表现突出,各方面能力特别是组织统筹能力优秀,理论基础扎实、实践经验丰富,工作态度和工作成果有目共睹,我推荐于舒友同志负责综合治理办公室。
回头写个推荐报告,送一份到市委组织部,走个流程把工作调整一下。爱妮娅不经意吩咐道。
正处提拔副厅应该不算小事,要经过冗长的组织程序,还要经省委常委会讨论研究。但在爱妮娅眼里,如今都不算事。
爱妮娅紧紧扣着溱州深海码头扩建工程案不放,将应留生、谢大旺两位常委整得死的死,抓的抓,真正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整个朝明官场打心眼里畏惧她。
接下来不单是政令畅通无阻,常委会也形成举足轻重的威慑力,一干心高气傲连省委书记都不放眼里的常委们,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再也没人敢在常委会上跟她别苗头。
别说省综合治理办公室是省正府直管机构,爱妮娅在任用人选上有拍板权,就算这会儿随便提名某个市正处级干部担任副市长,省委组织部也必须“慎重考虑”,除非存在重大瑕疵才敢提出反对。
难得的是爱妮娅并不滥用这份权威,事实上在厅级领导干部任免层面,她平时很少介入;唯一一次为人事任免发飙就是朱勤,眼下已成为众星拱月的市委书记,仕途前景看好。
朝明省大大小小领导们经过打听才知道,朱勤走的是结对帮扶鄞峡的路子,顿时后悔自己为何没想到这招。
眼下方晟即将离开鄞峡,再大老远跑过去帮扶人家也没用了。
没隔多长时间,关于任命于舒友同志为省综合治理办公室主任的红头文件就正式下发,于舒友如愿以偿达到人生的“小目标”副厅级!
直到这时,于舒友才回家向蔡幸幸作了“汇报”。
反正木已成舟,工作关系转了,职务也得到提拔,就算蔡幸幸翻脸也没什么可怕的。
果不其然蔡幸幸一听脸就沉下来了。本来她答应于舒友干段时间不过是缓兵之计,还想着于舒友回省电力公司。一方面不看好老公在综合治理办公室能有多大发展,另一方面她私底下请电力公司领导向省正府要人,借口是于舒友的策划水平无可代替。
不料副秘书长知道于舒友的来头,对电力公司的请求置之不理,相反还配合爱妮娅将于舒友抬到主任位置!
蔡幸幸不愧主持大国企工作,见惯大风大浪,应变极快,情知于舒友的事生米已煮成熟饭,多说无益,瞬间死板板的脸上挤出微笑,对于舒友升迁表示祝贺,还建议周六晚上举行家宴。
于舒友蛮高兴,为妻子的回心转意而欣慰。
周六家宴起初气氛还算不错,一家五口人于舒友、蔡幸幸、儿子、蔡幸幸父母围坐在一桌,虽然照例由于舒友下厨,自从找了位保姆后能打打下手,已经轻松多了。
转折点是在家宴快要结束的时候。
儿子说吃完后冲个澡,蔡父说正好舒友在家我也洗一下吧他习惯洗澡时于舒友在旁边照顾,还能帮他擦背。
于舒友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