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哪里肯依,堵在市委大门忿慨地要讨个说法,摆出誓与土地共存亡的样子;鄞北区学生家长、退休人员闻讯源源不断赶来,加入抗议行列,到傍晚大门前聚集了数千人,外面公务车辆进不去,里面下班人员出不来,丨警丨察们紧张万分又小心翼翼维持秩序现在手机抓拍很容易,一旦有过火语言或行为就会被传播到网上,造成恶劣后果。
市委工作人员悄悄打开西边小门作为临时下班通道,十多分钟后被上丨访丨者发现随即堵住。声势浩大的规模惊动了近来频频闹事的拆迁户,举着横幅、喊着口号从四面八方涌来。
据不完全统计,至天黑时市委大院前已聚集了两千多人!
很巧,下午吴郁明和方晟都不在办公室。
吴郁明和韦升宏上午十一点钟前往鄞坪山风景区,看望正在夜以继日拍摄的《大深峡》剧组,在摄影棚和演员们一起吃盒饭,亲切交谈并合影留念。之后在制片等剧组人员陪同下视察了为配合拍戏修建的建筑、景观,看到初显规模和气势的宫殿群,吴郁明感到十分振奋,指示宣传部门要及时跟进做好推广宣传,酒香也怕巷子深,要把风景区打造成第一流的网红景点!
卓伟宏闻讯赶来,热情地邀请市委书记到山腰以上新开发景点,吴郁明欣然前往,一路边走边看边作指示,到了山顶接到成槿芳关于市委大院门口发生大规模群体事件的电话。
“叫信访局和两办秘书长接待,控制好现场气氛,关照丨警丨察不准采取过激举动,不准随便抓人,先把群众情绪平息下来再说。”吴郁明吩咐道。
成槿芳不冷不热道:“我是跟信访局老张到门口做说服解释工作,上丨访丨群众要求你或者方市长出面,其他人的话一概不听。”
“我正在景区考察,麻烦方市长吧。”
“方市长去省城跑手续了!”
吴郁明一愣,这才想起昨天亲自打电话请方晟通过于道明批准一撤一建申报材料,敢情方晟没耽误,今天就去了省城。
“那……你辛苦点继续盯着,我这就回市区!”吴郁明知道两千人的群体不容小觑,闹大了会惊动省委高层,必须亲自出马处理。
匆匆下山,一路疾行闯了若干红灯后赶到市委大门前已将近两个小时。上丨访丨者阵容扩充到近三千人且情绪愈发不稳定,人群中不时传来“放火烧他娘”、“把门揣了冲进去”等不理性声音。
“大家好,我是吴郁明!”
甫一下车,吴郁明便独自迎上拥挤的人群,挥舞双手大声说与陈皎、徐璃等起点高的沿海派子弟不同,吴郁明从京都空降基层是从副县职做起,接触并处理过很多起群体事件,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和强韧的心理素质。
“吴书记来了!”
不过两三秒时间,吴郁明被淹入汹涌的人群当中,到处是质问声、声讨声、疑问声、哭喊声,吴郁明竭力提高声音都被吞没,现场十分混乱。
幸亏秘书机灵,从成槿芳手里接过高音喇叭穿越重重障碍挤进去递给吴郁明,随后护着他来到一辆小汽车边,扶他站上车引擎盖上。
这下子盖过所有声音,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吴郁明身上。
等了会儿,吴郁明道:“刚才我在外面考察,特意中断赶回来见大家,是带着诚意回答问题、解决问题,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一句,只要职责范围内的事,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下面,我随机请一位代表提问,当然提问前也可以征求其他人的意见,回答完毕后如果觉得满意,这部分同志就请先行离开现场,行不行?”
“行!”人群齐唰唰应道。
不管问题有没有解决,上丨访丨群众对吴郁明的态度很满意。
很多时候,决定群体事件能否顺利解决并不在于问题本身,而是领导态度。同样的话微笑着说与冷冰冰地说,谦恭随和地说与居高临下地说,效果大不相同。
这就是陈景荣在红河惨遭失败的原因,骨子深处,他保留着京都中直机关那种不可一世的清高和冷淡,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自然感觉到那份疏远,那份陌生的距离感。
吴郁明在基层深耕十多年,亲民性方面虽不及方晟,却也深黯其中三味。
“来,请这位大伯说话。”吴郁明微笑着把喇叭递了过去。
吴郁明站在车头与上丨访丨群众对话时,方晟正坐在省公丨安丨厅110指挥中心翘着二郎腿收看现场实播。
市委大门前装了十多个高清探头,能全方位呈现现场所有细节。
“方哥,隔岸观火的感觉很过瘾吧?”严华杰在旁边轻笑道。
方晟笑了笑,悠悠然道:“可以预见的事件,要是今天没闹明天我还在省城办事儿,直到熟悉的场面出现在屏幕上。”
“感觉这事儿吴郁明冲动了,行政区域调整向来严肃慎重,单前期论证就得两三年,”严华杰道,“记得许玉贤着手合并江业和大宇的时候,每周都跑省城,找相关部门沟通,请专家学者写可行性报告,向领导汇报进度等等,前后花了将近四年时间。”
“他着急嘛,情有可缘,感觉是竞争副省长给他打了针强心剂,也象沿海派子弟一样试图弯道超车。”
“不过……各方势力都不会乐见他过早冒头吧?”严华杰瞟了眼几米前一排全神贯注操作人员,压低声音道,“跟宋仁槿自身问题导致的天花板效应不同,吴郁明一旦跃居省部级行列便前途灿烂,除了方哥和詹印没人能绊住他。”
方晟沉声道:“上次省委常委会在许玉贤和吴郁明之间二选一,使他产生误会,觉得自己在双江境内正厅级领导行列名列前茅,再有类似机会会自然上位,实质思路出现了大岔子。”
“岔在哪里?”
“新一届领导班子逐步掌握基本情况后,今后不可能让地方推荐省部级人选,除非等到下个大换届。”
严华杰沉吟道:“或许他存在侥幸心理,觉得万一冒出新机会错失就可惜了,所以千方百计营造有利于自己的氛围;还有,鄞坪山风景区是块唐僧肉,给谁都是吃,不如利用市委书记身份抢到手里;他需要亮点工程,一张打得出手的王牌。”
看着站在车头侃侃而谈的吴郁明,方晟起身踱到另一端无人窗前,面对璀璨夺目的省城街景,道:
“官场如人生,起起落落周而复始,充满着历史般的巧合。”
严华杰眨眨眼,迷惑地看着方晟,饶是他在黄海一干人当中算是悟性较高的都没琢磨透话里的玄机。
方晟道:“从三滩镇开始,耿石涛、陈冒俊、于铁涯、费约,以及后来的陈景然、罗世宽等等,都有个共性,那就是优势与缺点同样明显,他们的缺点一目了然,真想下决心对付时可照方抓药,虽谈不上百试不爽,也起码十发九中。”
想到方晟一路走来的辉煌战绩,严华杰不禁呵呵笑出声来。
“然而吴郁明跟他们不同,属于行事稳健、步步谨慎的扎实型干部,你看他历经梧湘、舟顿两市,有突出政绩吗?没有;有恶评非议吗?也没有!他就是很少犯错、让人找不出碴儿的角色,很难搞定。如果我是主动出击的矛,他就是坚如磐石的盾,碰到这种类型选手,哪怕受欺负都暂时不能回击,唯有默默等待,”方晟闲闲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等他按捺不住自己犯错,我的机会就来了。”
严华杰眼睛一亮:“就是说此刻的吴郁明开始按捺不住,开始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