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班子成员认领总额已经超亿,必将掀起全员上下招商引资热潮,”蔡雨佳假装高兴地说,内心其实很清楚纯属赶鸭子上架,“接下来为提高效率,尽管落实市委指示,我想就不必逐层逐级认领了,由党组会议直接敲定。我建议各部门负责人八百万,办事员五百万,大家以为如何?”
崔世诚等人都觉得任务数偏高,压力太大,不过从领导开始数字就抬上去了,纵降也有限,还不如要死一起死。遂纷纷表示赞同。
蔡雨佳严肃地说:“关于任务我想强调两点,一是各司其职,各尽其能,领导不准把自己的任务分解给下属,更不准利用职权和信息不对称等优势强占下属的资源;二是恪尽职守,任劳任怨,不准在社会和网络上散布负面情绪,我承认包括班子在内所有人的任务都有点重,但大家要清楚一点,那就是市委为什么升格招商局级别,又为什么面向全省全员竞聘?报名时大家都知道进招商局不是享清福,因此没有埋怨和愤怒的理由!”
中午,市招商局干部员工都知道了自己的招商引资任务。下午,就有十多人收拾行李离开鄞峡,踏上漫漫的“求财”之路。
至于最棘手的南泽厂问题,崔世诚主动挑了担子。他在鄞坪县任招商局长时通过合资方式创建了一家农具厂,经过四年多打拚已站稳脚跟,占据整个鄞峡小型农具市场的近三分之二份额。农具厂和农用机械相当于拳击轻量级、重量级之分,生产工艺等基本相似,崔世诚想说服农具厂向南泽厂注资达到双赢效果。
接到电话,农具厂鲁老板笑笑,道:“崔局跟咱是铁哥们,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您知道南泽厂的水有多深?”
“不就是跟国腾油化有关吗?”崔世诚道,“新来的书记市长可没把它放在眼里,下令中止收购就是方市长的决定。”
鲁老板道:“既然崔局多少了解些,我就说实话吧。当初南泽厂宣布破产并放风要拍卖时,我是第一批上门联系的,报的价也很有诚意,因为南泽厂的厂房、设备以及技术工人我都用得上。谁知当晚接到几个电话,都是劝我主动放弃,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接到第五个我老老实实答应了。”
“哦,都是些什么来头?”
“直接掐工厂脖子的,税务局、工商局、安监局、公丨安丨消防……人家明说是受人之托,根子通到市领导,您说我敢不买账吗?”
崔世诚道:“现在不用怕。招商工作是吴书记和方市长亲自过问,任何阻力都不在话下。”
鲁老板叹道:“崔局……老崔,您在基层干过,很多事真是县官不如现管,人家不承认为了这事儿,隔三岔五上门找麻烦,做企业的哪吃得消这个?”
崔世诚理解鲁老板说的实情,沉吟良久道:“就产业方向和运用率来说,没有一家比你老鲁注资南泽厂更适合,但操作嘛……我会向市领导反映,争取拿出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成,有赚钱的机会咱肯定不想错过,关键是要赚得安心,晚上睡得好觉。”鲁老板诚恳地说。
崔世诚放下电话来到蔡雨佳办公室。
听完崔世诚反映的问题,方晟沉思良久,转而问蔡雨佳:
“如果是你,准备怎么办?”
蔡雨佳暗想我要能想到对策,也不会陪崔世诚来回报啊,但他知道方晟此问必有深意,想了想道:
“我刚到鄞峡才一天,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从常理判断,既然有人想方设法吓阻有意收购者,说明南泽厂前景看好,从破产到拍卖玩的袖里乾坤。那么,站在市领导角度要保证南泽厂引资成功,就必须斩断幕后利益输送渠道,让那帮人彻底死心。”
方晟微笑地看着崔世诚:“世诚觉得谁是幕后黑手?”
崔世诚斟字酌句道:“国腾油化收购行为有失阳光,市里决定中止收购完全正确。接下来大家关注的是,市里对南泽厂招商引资有什么具体要求,包括资质、交易对象和限制条款,如同市招商局全员竞聘,只要一切摆在阳光下,不存私心公平公正操作,没人说三道四。”
“阳光操作是核心,世诚说到点子上了,”方晟道,“雨佳说两眼一抹黑,其实我也是两眼一抹黑,世诚可能了解一点,估计也知之甚少。碰到这种情况下怎么办?不存私心杂念地去做,个人不捞好处,哪怕在实施过程中碰到障碍、遇到挫折也没关系,心中坦荡荡就行。”
“方市长说得对。”两人齐齐点头。
方晟又道:“你俩回头拿个南泽厂招商引资方案,详细一点,重在可操作性,一定范围内征求厂领导和工人代表意见,然后提交常委会。”
蔡、崔两人微微愣了一下。
按流程方案应该市长办公会通过,然后才能提交常委会。方晟故意跳过这个环节,显然意识到什么。
再想市委成立招商引资领导小组果然意在深远,摆开甩掉一切羁绊大干的决心,心里对身上肩负的重任有了更深切的认识。
两人离开没多久,政法委梅秋主动跑过来说是登门拜访,方晟暗知来者不善,随便敷衍了几句,果然梅秋话锋一转,提到了中止南泽厂收购。
“外界议论得厉害啊,虽说很多人不知内情,也不懂收购程序,但国腾油化明明交了定金却被市长一句话否决,怎么讲也有点……怎么说呢……”
方晟平静地说:“人治大于法治,都这么说是吧?”
“国企收购并购要经当地政府批准,按程序方市长有权这么做,我是觉得这当中吧缺了事先沟通和调解的环节,”梅秋道,“方市长初来乍到,可能不太了解国腾油化在鄞峡经济发展中的权重和份量,不夸张说,没有它作为中流砥柱鄞峡早在十年前就垮了,而不是现在,搞好跟国腾油化的关系至关重要啊,方市长。”
见梅秋忧心忡忡的样子,显然发自内心着急。
方晟道:“梅书记觉得正府要怎么做?”
“说明正府这么做的出发点,如果因为价格,可以重新坐下来谈;如果因为程序,可以按规矩走流程;否则一个愿卖,一个愿买,有什么理由否决?”
“我中止交易是因为南泽厂不该破产,”方晟道,“种种迹象表明只要有资金注入,南泽厂完全可以起死回生,而非那班厂领导所认为的无可救药。”
梅秋惊愕道:“可……可是南泽厂已走完破产程序,工商那边都注销了!”
方晟温和笑道:“所以目前我给南泽厂开的药方是破产重组,南泽厂不会卖,但欢迎所有愿意注资并开展合作的投资者。”
“如果国腾油化想单独注资呢?”
“可以呀,等招商局那边出台南泽厂招商引资方案,就能立即启动起来。”
梅秋咽了口唾沫,道:“我的意思是无须方案……国腾油化应该拥有注资优先权,毕竟……它已交了定金……”
方晟平静地说:“梅书记恐怕没明白我的意思。注资跟收购有本质区别,注资后的南泽厂仍是市属国企,所有权归鄞峡正府,国腾油化只有分红的权利!所以国腾油化愿不愿意要这个所谓优先权,恐怕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国企?”梅秋脸色发白,这才悟出方晟强调“破产重组”的含义,“这……这……方市长为小小的南泽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