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仪表制造厂是中外合资企业,对于伤亡补助有详细而明确的规定,不会按照中国国情给予额外补偿,也不符合财务制度。况且最麻烦的一点就是,两名死者当天下午都不上班,是在厂区旁边闲逛时被工友叫去加入人墙的。
不算因工死亡。
包括所有受伤的工人都是这种情况,不算工伤,不能参照工伤标准给予补助和赔偿。
倘若国内企业还能强行拍板,碰到中外合资、外企凡事都讲法律条文,人家才不管什么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特事特办呢。
责任追究更是绕不过去的坎儿。
从掌握的信息来看,原现场指挥程振高尽到了应有的责任,该做的都做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陈景荣既是事故的领导责任,也是现场指挥的直接责任,两死十八伤,哪怕撤职查办都不过分。
然而陈景荣虽是副厅级,却由中组部直接安排下来的,连省委组织部都不太好过问,更别提银山市委,包括许玉贤在内没一个敢对责任追究问题拍胸口承诺。
晚上十一点钟,方晟、茅少峰和鲁辉共同接待了死者家属代表,两家各出三人,九个人坐在中会议室里,气氛非常压抑。
两家似事先已做过沟通,推举一位叫吴方根的人负责谈判。吴方根在省城有家水暖器材店,生意做得红火,也见过世面,能说会道。
吴方根先强调两位死者家庭困难程度,两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孩子仍在上学费用高昂等等,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三项条件:
一是不在是否因工、责任界定等问题上纠缠,管委会一次性赔偿四百万;
二是两位死者的爱人,一位在超市打工,一位也在厂区上班,要求由管委会出面安排到机关、事业单位,解决事业编制;
三是两家孩子一位十一岁,一位十三岁,要求管委会负责抚养到满十八周岁,含生活费、学费和培训费等,每年约五万元。
后两项条件意料之中,大凡受害者家属都会这样提,死者已逝,为活着的爱人和孩子争取最大程度利益。
虽然有困难,经过讨价还价和协商,最终基本都能达成协议。事业编制分参公管理、全额拨款、差额拨款和自收自支四种,如果家属咬住事业编制不放,可以塞到自收自支事业单位,收入未必比在好的企业高;再不济也能以工人性质作为事业单位编外人员,工资不受影响。
抚养费可以从民政相关费用里支出,负责到十八周岁没问题,无非是每年费用该怎么算的问题。
但是每家四百万赔偿金太多了!
虽说陈景荣强行推墙的命令直接导致两名工人死亡,但客观上工人们组成人墙抗拒执法是有错在先,而且两人并非柏丽欧员工,是冲着每人五千的报酬,那笔钱本身就有对冲风险的性质。
另一个角度讲,工程车推墙本身的行为并没有导致伤亡,发生意外的根源在于墙体老化,因此柏丽欧也有一定责任。
只是这些理由在今晚都说不通。
中国人的规矩是死者为大。
基于这个规矩,死者家属态度再蛮横、条件再无理,平时趾高气扬的领导们只能赔着笑脸。
之前许玉贤给的底线是不超过一百万,在此之内什么价码都可以接受。可想而知双方的心理底线相差甚远。
方晟耐着性子与对方周旋,一拖再拖,转眼间纠缠了三个多小时。中国官员们都有参加冗长会议的经验,培养出卓越不凡的坐功和耐性,别说三个小时,就是彻夜开会也能应付。
家属们却撑不下去了,头昏脑胀,个个揉着眼睛呵欠连天。
吴方根见状说看来今夜谈不出结果了,我们回去休息会儿,明天上午再谈吧。
方晟笑容可掬道可以,希望你们利用休息时间结合刚才谈论的内容商量商量,切实考虑到实际情况,体谅我们的难处,争取尽快达成协议。
好的好的。吴方根等人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目送他们一行离开,方晟迅速向坐在隔壁小会议室等消息的许玉贤等常委回报谈判进程,然后形成大致方案:
赔偿金问题继续砍,以时间换取空间,赔偿金过高会带来后期受伤人员赔偿的一系列麻烦,因此不能松懈;
事业编制问题不急于松口,防止答应过早对方认为编制很容易弄到手,继续抬高要价;
抚养问题再削减些,按银山市最低生活保障乘以一定系数给付,每项支出要落到实处。
讨论结束已是凌晨五点,方晟等人到附近酒店睡了个囫囵觉,八点半服务员准时叫醒。
倦意象细密的绳子,绕着双腿几乎挪不开步,方晟暗叹真是年岁不饶人,换以前在黄海、江业处理此类突发事件,整夜不睡第二天照样神采弈弈主持会议,不服老不行啊。
接到省委书记关于暂停自己职务的指示,陈景荣慌了神,不顾已将近凌晨直接打电话给陈皎。
陈皎闻讯想了好一会儿,说你到红河时间不长却接二连三给省里捅漏子,肖挺盛怒之下暂停你的职务是正常的,你该庆幸的是人家还留了分寸,是“暂停”而不是“撤销”。
“暂停之后就是撤销,走个组织程序的事儿。”陈景荣哭丧着脸说。
“没那么快,按常规省市两级明天才成立事故调查组呢,”陈皎安慰道,“事已至此,索性安心休养,等我明早跟京都联系,当中肯定有个过程,省委书记说的话可没那么容易收回去,得一步步来……”
“求你千万跟叔叔说,要保住管委会主任位置啊。”此时陈景荣还惦记着入股潇南德亚的事,暗想哪怕今后晋升无望,狠狠捞一笔回家也算没白来。
陈皎沉声说:“你还没搞明白下基层的风险?领导干部最怕出事,象你这种又属于群体事件,又出人命的事故,即使我爸也不敢保证你的乌纱帽!”
“啊”陈景荣踉跄跌坐到沙发里,内心拔凉拔凉。
通完话,陈皎试拨方晟的手机,提示关机这会儿方晟正跟死者家属唇剑舌枪,为防止干扰早早把手机关了,另一方面方晟估计陈皎或陈景荣会找自己,然而事态非常严重,决定权并不在方晟手里,于道明也帮不上忙,因此无法给陈家任何承诺。
陈皎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儿都有,切实体会到京都与基层的巨大差异。
在京都高层,红墙黄瓦、戒备森严的权力中枢,似乎没什么摆不平的事,一个电话搞不定顶多两个电话。象征着级别和威严的红色电话那头,永远是一迭声的恭维、奉承、唯唯诺诺,以至于时间长了陈皎产生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来到地方后,首先是心理落差让陈皎颇不习惯。在省级权力版图里,副省长属于可有可无的边缘势力,实权部门大都归常务副省长分管,几个强势部门也被排名在前的副省长瓜分掉,象陈皎这样排名末尾的副省长,就跟于道明初到双江一样只能负责“农”字头的工作。
以前陈皎打电话给省委书记、省长,不夸张地说有些新提拔的都紧张得声音发抖,如今以他的身份想跟省长见一面都难,更别说省委书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