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常委来自沿海发达地区,对双江经济发展非常关注,多次会议期间找双江官员了解、询问相关情况。有个很有意思的细节,骆常委批评江业新城事件发生后,就是陈常委建议召开政治局民主生活会,并提出规范政治局委员及以上级别首长到基层视察的诸多约束性措施,重点是不得公开批评具体地方官员、不得对地方具体事务发表个人看法等等,每一条都是敲打骆常委两人在经济理念方面格格不入,矛盾很深……”
“陈皎加入调研组是个人行为,还是陈常委授意?”
“这个很难讲。陈皎目前在京都政策研究室,调研本身也是工作需要,他的解释是为了完成领导交办的课题,谁知道呢?”
想到陈皎主动提到要看江业新城,方晟不由心念一动,道:“燕兄的意思是由陈常委出面?”
燕慎摇摇头:“陈常委出面与家父出面并无实质性区别,我也不会把困难推给别人……过阵子把陈皎约出来见个面,看看如何运作。”
“上次双江调研,燕兄觉得陈皎对江业新城的总体印象如何?”
“他为人孤傲且沉默寡言,是出了名的难沟通,双江之行已经很给面子了,”燕慎笑道,“回京都途中我试探过几次,他象没听到似的,两眼看着窗外不吱声,讨个没趣后我索性自个儿睡觉,也不理他了。”
说罢哈哈大笑。
方晟一阵感动,深知燕慎也是心高气傲的知识分子,为了自己放低姿态与陈皎来往,确实一片苦心。
“燕兄的情谊我牢记于心。”方晟真诚地说。
“咱俩一见如故,这么说就生分了,”燕慎摆摆手道,“既然说到陈皎,我不妨透露刚才的灵感。陈皎身份特殊,政策研究室是有权直接‘上奏’的,他主动加入调研组且要求看江业新城,我看不仅为了到此一游,而是深思骆常委到底错在哪里,从深层次分析当前中国这艘超级航母该何去何从。他站的理论高度跟我们搞学术研究是两码事儿,更注重可操作性。”
“说实话,理论研究我一窍不通,但实践操作还能卖弄几句。”
“所以陈皎对你的印象不错,以往他碰到基层领导干部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偶尔插话也是讽刺挖苦,很少象上次那样耐着性子真心提问,”燕慎接着刚才话题往下说,“我想利用他的特殊身份在常委班子里吹风,把江业新城的话题摆到台面,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一切听从燕兄安排。”
谈完正事,方晟把郑丰达指使丨警丨察破门而入试图捉奸的事当作笑话讲出来,燕慎感叹基层领导干部法制意识淡薄到何等程度,某些部门权力集中以及决策不透明又是何其严重,必须有完善的制约和监督机制。
方晟不同意他的观点,说法律和规章制度都摆在那儿,关键在于领导干部是否执行,怎么执行,干部队伍整体素质得不到提高,再完美再健全的机制都不行,说穿了现阶段还靠“人治”。
燕慎心情沉重地说你的想法很务实,正因为这样才更令人担心,基层干部队伍良莠不齐,象你这么优秀的凤毛麟角,“人治”终究要出问题的。
大浪淘沙,优化基层领导干部队伍是一个漫长阶段。方晟笑道,比如捉奸事件,我就给郑丰达为首的纪委好好上了一课,严厉惩处当事官员,更让中层干部们心有余悸,以后郑丰达要乱来,手下也得反复权衡是否合规,是否要被追责,法制意识就是在不断冲突中逐步完善的。
不过……燕慎突然嘴角含起笑意,悠悠说最近我妹妹情绪不错,容光焕发的样子,好像少女时代的姜姝又回来了,多谢方老弟照顾哟。
方晟尴尬无比,暗知情爱中的女人说话做事总与平时不同,微妙之处终究瞒不过做哥哥的,干笑道我……我没照顾什么,主要是她能力强,在银山谁也不敢欺负她。
明明是感情因素,方晟却扯到工作上,燕慎暗地里好笑,故作诧异道那我怎么听妹妹说你专门欺负她?
这个欺负不同于普通意义的欺负,方晟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赶紧说没有没有,我向来……那个……很尊重姜市长……
见他越说越驴头不对马嘴,燕慎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也不再相逼,说妹妹自幼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中长大,很单纯很天真,偏偏遇到固执己见的父母亲,酿成一桩不幸婚姻。唉,家父经常吁叹权力有何用?发生在身边的悲剧都管不了!深为她的遭遇而惋惜。当初她在京城工作,勉强和她老公一块儿生活,结果成天吵架,情绪差到透顶,家父说这样可不行,不如帮她换个环境,因此才空降到银山……方老弟有时间多开导开导她,行不行?
方晟何尝听不出开导只是委婉的说法,遂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与燕慎道别后,方晟和姜姝没直接乘坐飞机回双江,而是悄悄在京都机场边的酒店住了一晚。在姜姝面前他露出流氓本色,说要认真执行燕慎的指示,不折不扣“开导”,当然“开导”要分成“开”与“导”两个步骤……
当晚姜姝被“开导”了两回,累得第二天早上睁不开眼睛,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床,方晟连哄带劝十多分钟才懒洋洋下床梳妆打扮。
“你跟别的女人一块儿也这么厉害?”站在镜子前穿衣服时她突然问。
“哪有,目前你是我的唯一。”
她撇撇嘴:“少骗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不是你太花心,郑丰达怎会派人跟踪捉奸?我问你,徐璃那边骗上手没有?”
女人的直觉真是神准!
方晟正色道:“别乱猜,我跟她见面只有吵架。”
“哼!”她表示不信,“刚开始吵架是真的,后来嘛就难说了,先是在常委会投票时突然倒戈,让罗世宽意外惨败;处理吴诚和齐林林,她也冲在前面,简直让我怀疑是不是捉你俩的奸!”
“胡说,胡说!”方晟连忙否认,“小心点,让她知道了准得找你吵架,要求恢复名誉。”
“她才不会找我,我跟她井水不犯河水,”她将长发扎成活泼的马尾辫,道,“那个冷冰冰碰了也没意思,上了床不说不动象个木头,毫无风情可言。”
方晟心想“名器”的妙处你岂能明白,嘴里却笑道:“你见过她象木头的样子?”
“她平时就是木头!”
两人收拾妥当直奔机场候机厅,走到门口方晟猛地急速抽身钻到旁边超市里,姜姝险些被撞,不满地说怎么了,难道见了鬼不成?
方晟轻声道:“真撞到鬼了,郑丰达也在候机厅!”
姜姝一下子紧张起来,四下张望一番,问道:“会不会来捉我俩?”
方晟笑道:“肯定不是,要捉昨晚就冲进酒店房间了,况且这种事哪要他亲自动手?八成到京都跑门路。”
“那……赶紧改签,不跟他坐同一航班。”
“嗯,改签成不同航班,防止在潇南机场被盯到。”方晟道。
“你中午走,我改傍晚的。”
两人躲在候机厅外窃窃私语时,郑丰达并没有在意,而是心事重重把玩着手机,脑海里浮现昨晚的一幕。
省纪委书记一职悬而未决,引来多方势力空前激烈的争夺,夏伯真虽败走双江,却不甘心惨败结局,想利用人事调整契机在省纪委内部充实心腹力量,伺机对方晟进行反扑。
夏伯真颇有自知之明,认识到在这场涉及到最高层角逐的人事布局里,自己连小棋子都算不上,无法染指纪委书记一职。他的如意算盘是,趁乱让之前分布在各地、各部门的心腹力量整体崛起,形成省纪委不容忽视的中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