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济方面,许玉贤自诩是位清官,即便如此大把灰色收入还是滚滚而来,有时不收是不给面子,收了对方才如释重负。还有很多情况,人家未必有事才送礼,图个拉近关系,防止日后开口。
必须坐稳市委书记宝座,若有可能更进一步进入省领导班子,那就圆满了。不过许玉贤很清楚梧湘在双江省处于弱势地位,跟那些财大气粗的地级市相比,话语权很少。
经济拼不过,只能拼人脉。上次市长升书记关键一步,许玉贤知道何世风提名的另有其人,心凉了大半截,幸好秘密情人容上校不顾嫌疑地说服黄中将在常委会上力挺,才侥幸过关。事后何世风给他打电话说明内情,无非京都那边有领导打招呼等等,许玉贤嘴上说不介意,心里却非常介意,因为书记和市长看似只差半级,实则有本质性区别,迈不过这道门槛意味着连进省领导班子的门票都没有。
不能指望何世风,容上校这条线自从迫于压力断了之后,好像愈发淡了,男女之情通常如此,越缠绵感情越深。许玉贤忖思再请她相助,固然会答应,但力度肯定大不如前。
思来想去,许玉贤觉得只能紧紧拉拢方晟,倚靠方晟背后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同志们,”许玉贤终于开始讲话,“江业发生如此严重失职的事件,作为梧湘整个班子的班长,我非常震惊、非常难过。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俗话又说防患于未然,俗话还说防微杜渐,试问各位做到哪一点?平时制定的规章制度、审批流程、预防措施、应急预案,仅仅供领导查阅和存档?最匪夷所思的是,居然发生现场紧急会议不提醒县长参加、宣传部门发通报不经正府组成部门核实的怪事!费约同志要对此次事件负主要责任!”
会议室里回荡着许玉贤铿锵有力的讲话,参会人员都惊呆了。今天什么阵势?刚才市长批评县长,这会儿市委书记批评县委书记!
吴郁明虽然批评,态度相对委婉含蓄;许玉贤则是指名道姓,这可不是一般程度的批评,而是严厉指责。
这是史无前例的做法。
一般来说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虽然是上下级关系,平时却保持相对温和而尊重的关系,因为随着强县扩权以及省管县的探索试点工作,县级领导地位日益重要,况且很多县委书记岗位是培养高级干部的摇篮,很多人今天是下级,没准几年后就升到你头顶上,身为承上启下的市委书记,说话做事都得留个心眼,不把事情做得太绝。
就拿费约来说,几乎公认是下一届市委常委铁定人选,别看今天灰头土脸坐在对面,假以时日也是威风八面的市委领导,没准还是许玉贤的同事……
许玉贤以团结协作、本地干部注意团结交流干部等为重点,说了一大堆大道理,费约坐在那儿脸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青,如坐针毡。
说到最后,许玉贤终于缓和语气他已与吴郁明私下沟通过,决定家丑不外扬,内部低调处理完事,否则闹到省里梧湘也没面子。
许玉贤作出三点指示:
第一,费约作为县委书记、班长,负有主要责任和领导责任,必须三天内向市委提交书面检查,要求内容翔实、反省深刻;
第二,县常委班子在爆炸案件发生后措施失当、沟通不畅,必须召开民主生活会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人人都要发言,书面材料作为常委会记录附件;
第三,宣传部门三次通报前后矛盾,数据出入较大,缺乏权威性、准确性和及时性,必须全面整顿,追究相关责任人责任,下不为例。
听到这里江业常委们心里高悬的石头重重落地。
还好,市委还是保护江业的,批评得厉害一点,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表现出上级领导应有的气度。
唯独费约大丢面子,从步出市委大楼起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大家见状不敢多说什么,气氛沉闷地回到江业。
当晚费约主持召开县常委班子民主生活会,每个人照着材料态度诚恳地进行一番自我批评。方晟虽没做错什么,也捏着鼻子给自己找了三条问题,保证今后踏踏实实工作,不再犯类似错误。
会议期间每个人情绪都不太好,说话没精打采,缺乏往常的热情和主动,服务员私下打趣说瞧领导们的模样简直象开追悼会啊。
本来还要班子成员之间相互提意见,这会儿哪个提得起精神?费约见大家都不发言,等了片刻手一挥说“散会”!
如果说之前费约和方晟都对对方保持一点点期望,存有和平共处的想法,经历此次事件后可以说是彻底撕破脸面,旗帜鲜明地公开决裂。
第二天继续召开县常委会,按照梧湘市委“从重从严”的要求,对爆炸案件相关责任人进行追究,通过一系列人事任免:
免去县中医院院长、安监局局长、消防大队大队长、市场监督局局长等管理部门领导的职务;
免去宣传部办公室主任的职务;
免去公丨安丨局局长的职务;
宣传部负责对外宣传、发布通报的副部长被严重警告处分;
县委办、县正府办主任停职检查;
其它相关管理部门责任人也遭到行政降级、警告处分、停职检查等处理。费约之所以下重手,也是被逼无奈,因为许玉贤的态度摆在那儿,不严加惩戒根本过不了关。
讨论人事任免过程中,方晟始终没怎么说话。
他知道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四源镇领导班子一窝端,那才是真正伤筋动骨的大动作。
处理完干部,费约还面临一桩头疼的事情:
以现金方式发给受害家属的二十万元,原本承诺是县委的额外补助,与赔偿款没有关系。二十万的附加条件是保密协议,但姚进和郝敏在叶韵鼓动下跑到梧湘告状,从而揭开江业隐瞒真相的盖子。既然违背了保密协议,县委方面当然可以不认账。
然而钱已经进了人家腰包,想再吐出来谈何容易?家属们跑到县府大院门口拉起横幅闹事,要求赔偿款照给,二十万不在其内。
六户人家一百二十万,对江业财政来说不是小数目。费约有心赖账,不过知道眼下麻烦已经够大了,万一这伙人再跑到梧湘被许玉贤发现,还得挨。苦苦琢磨了两天,把吴玉才叫过来商量,从城投公司借出这笔钱填平财政的账,城投那边则暂时以借条抵着,以后再想办法归还。
“实在不行就算城投公司向受害者家属捐款!”费约霸气十足说。
吴玉才仔细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提醒道:“费书记,这笔钱上上下下都盯得紧,还是谨慎为妙。”
费约瞪着对方:“你是指方晟?”
“不单是他,”吴玉才道,“城投公司历来是各级审计部门检查的重点,其它区县已经暴露出不少问题,一百二十万是笔巨款,我觉得……”
“只要没落进自己腰包,怕什么?”费约这一点绝对自信。
“问题是付的现金啊,真要是查起来怎么证明?”
“不是有收条和保密协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