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晟已经说得不能再透彻,许玉贤慢慢琢磨出味道来,两眼发光,似乎发现一条崭新的大道。
“现在调查贪腐的渠道和办法很多,有正面进攻,有侧面进攻,有从内部瓦解,有大打信息战……”
“信息战?”
“网络是开放的,既能产生谣言,也会揭露事实,作为梧湘市委市正府,面对胡乱指责领导干部的做法当然要愤起反击,派出工作组进驻某些单位,查明真相,给广大社会和人民群众一个交待。”
许玉贤越听越兴奋,简直有茅塞顿开的感觉,指着方晟笑道:“你这个小方同志啊,果然有两下子,怪不得从耿石涛到童彪都被你阴过,很好,很好,对待敌人就得用阴谋诡计,不是阴谋,是阳谋!”
趁着他高兴,方晟小心翼翼说:“上午向韩书记请假时,他……很关心下一步市里的安排……”
打听还未研究的人事安排是很忌讳的行为,但方晟与普通人不同,况且许玉贤此刻心情大好,微笑道:“韩子学识人蛮准……你叫他放心,黄海尽管出了大案,经济方面的成绩有目共睹,沿海观光带进展顺利也是众所周知,我个人是表示认可……”
“好好好,有许市长这句金口玉言,韩书记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方晟忙不迭再奉上一顶高帽。
许玉贤哈哈大笑,过了会儿道:“本来想利用刘华意外身亡的机会将你推一把,可黄海已今非昔比,成为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少壮派、各大家族重点培养的精英,都铆足劲往黄海钻,想干出一番令人瞩目的政绩,因此你们常委会权力分配、人员组成已非梧湘市委能左右,而很大程度上受到省里直接控制……”
方晟咋舌:“这么严重?”
“黄海在等梧湘,梧湘在等省委,而省委有可能在等京都方面的指示,”许玉贤道,“我说的绝非危言耸听,是心腹朋友暗中透露的,你在这儿听过就行,出了门就得忘得干干净净,不准告诉任何人!”
方晟连连点头。
“正因为如此韩子学免去你们三位兼职常委的镇书记职务,事先与我和秦书记都有沟通,我们都明确表态支持。为什么?省里干预梧湘市委的人事调配权,谁心里都有气,所以乐见韩子学耍些小动作,起码能给省里制造点麻烦!”
原来看似简单的人事调整,背后竟有如许激烈的博弈。
许玉贤又说:“估计杭真的代县长要干很长一段时间,近期内不太可能动黄海领导班子。原因很简单,还有一年多省里要换届,按常规换届前会有一轮密集的人事变化,黄海的问题会夹在中间处理才不引人注目大家族很注意舆论影响,通常表现得非常低调。”
方晟却很淡然:“这样反而好,我能静下心,腾出时间抓好景区建设。”
“非常正确,把沿海观光带旅游抓上去,既能说服省里进行二期、三期投资,后期起码有两百亿资金,对黄海又是巨大的刺激;还能拉动黄海至梧湘沿途景观建设,从文化产业层面促进沿海经济带发展,可谓任重而道远……”
许玉贤谈兴很浓,正准备说其它话题,秘书轻轻敲门进来,提醒会场那边快到时间了,只得关照方晟有时间多过来坐坐,然后匆匆出门。
方晟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上电梯前许玉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
“你知道吗?爱妮娅由助理转为副总经理了……”
出了市委大院,方晟拨通爱妮娅的手机,笑道:
“爱副总经理,提拔也不通知我一下,太不够意思了。”
爱妮娅一如既往处惊不乱的语气:“意料中的事情,有什么值得惊喜?”
轮到方晟吃惊了:“你的意思是……早在当人力资源部副总时就确定有这一步?”
“想知道内幕?到省城来吧,今晚我有空,老规矩,外卖加咖啡。”说完便挂断电话。
方晟看着手机沉吟不语。
自从上次借宿她家发生误睡误摸事件后,两人尽管保持联系,但没有见过面,不知因为双方工作都很忙,还是避免尴尬。这回她主动邀请,而且不计前嫌叫他到家里喝咖啡,似是和解信号。
宁可辛苦一点,明天起大早赶回黄海,也不能辜负了她的好意。
“去省城。”上车后他对小司说。
赶到省城已是华灯初上,爱妮娅照例穿着正装为他开门,桌上是煮得浓郁芬香的咖啡以及中餐外卖。
“晚上怎么安排?”吃晚饭时她没头没脑问。
方晟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道:“我在附近订了快捷酒店,明早回黄海,”说到这里他壮着胆子开玩笑道,“就算你挽留,我也不敢睡这儿了。”
她淡淡道:“当然不可能挽留,要是上次的误会再发生一次,恐怕你胆子更大,要发生实质关系了。”
方晟一口菜堵在嗓子口差点噎着,瞬间后背全是冷汗,暗想她真是直白得犀利,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在胸口连拍几下将食物顺下去,强笑道:
“你是高高在上的女神,我等凡夫俗子哪敢生出邪念?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爱妮娅皱皱眉:“这话说得,连哄女孩子都不会吗?真想不通你凭什么骗到赵尧尧和白翎的欢心。”
方晟又是暴汗。
今晚她怎么了,怎么说都不对?
“不过,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寻常手段在我面前不用也罢。”
她虚虚实实不知道想表达什么意思,方晟不敢搭话,埋头专心吃饭。
收拾完碗筷,重新端上咖啡,爱妮娅问: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方晟老老实实答道。
“三十而立,”她喟叹道,“如今你有赵尧尧陪伴在身边,白翎又替你生了个儿子,有子万事足,你的人生应该很美满吧。”
方晟敏锐地感觉到她今晚情绪很特别,与往常差别很大,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只得低头喝咖啡。
“作为基层干部,三十岁就是副处且位列县委常委,已是火箭般速度加一而再的破格提拔,引起很多非议。你知道我多大?”
女人的年龄是秘密,何况是未婚女孩。
方晟摇摇头。
“三十一,比你大一岁,”她毫无隐瞒,“我任怡冠副总经理的消息仅在公司内部掀了一点点波澜而已,外界一点都不知情,或许在大家看来以清华毕业、华尔街实习生担任这个职务并没什么了不起,却不知道五年前怡冠作为省发改委下属事业单位时,副总经理是副厅级。”
方晟悚然一惊:“不错,三十岁副处级的我是各方面焦点,也成为大家攻讦的对象,而你三十一岁提副厅却悄无声息,好厉害的暗度陈仓!”
“不仅如此,再隔三四年我转正当总经理的话,也就是正厅级,没人觉得异常吧?可你三十五岁当县委书记试试,怎么说也要套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帽子!”
“从专职常委到县委书记,还得走很长的路,不象你副总经理转总经理那么简单。”方晟摇头叹息道。
她静静地说:“因此这就是我选择的官场升迁之道。”
方晟一怔,仔细琢磨她刚才几句话,觉得大有玩味:官场倾轧争斗太激烈、太血腥、太残酷,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身败名裂,相比之下半官半商的红顶公司升迁更容易且不引人注目,业绩也实实在在,谁负责的项目就是谁的,别人就算眼红也拉不下脸硬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