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赵佶顿时振奋起来:“勤王之师迅若雷霆,城西一战歼敌,此天佑我大宋!究竟是谁立此大功?”
李彦浑身一哆嗦:“启奏陛下,城西歼敌者,并非朝廷勤王官军,乃是蔚州逆贼李宪!此贼胆大妄为,居然窃据祥符县城,查封府库中饱私囊,屠戳百姓悬首示众,拘留工匠私造兵器,聚集乱民扩张军队。”
太上皇赵佶冷哼一声,半晌没有说话。李彦把奏折放在桌上退到一旁,也不敢说话。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太上皇赵佶突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两地相距数百里,这都是谁说的?”
李彦脱口而出:“广阳郡王童贯离京之后,派出胜捷军四下打探消息,尤为关注西北路勤王之师动静,偶尔得知逆贼李宪倒行逆施,因此快马急奏。”
“我看这些话你也说不出来。”太上皇赵佶目无表情:“行宫使蔡攸,今儿个怎么不见人,在忙什么?”
李彦语出惊人:“启奏陛下,蔡攸大人在和人吵架!”
太上皇赵佶一脸惊诧:“和谁争吵?”
李彦真是言简意赅:“广阳郡王童贯。”
太上皇赵佶的眼睛眯了起来:“所为何事?”
李彦微微一笑:“广阳郡王童贯力主陛下继续南下,赶紧南渡大江才是上策。行宫使蔡攸认为陛下不能就此离开,必须有所作为,否则就会万劫不复。”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连续两声高呼:“臣有本奏!”“臣也有本奏!”
太上皇赵佶振衣落座,这才吩咐一声:“童爱卿、蔡爱卿请进!”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广阳郡王童贯、行宫使蔡攸。
两个人来得如此之巧,可见内侍总管李彦进来之前,童贯和蔡攸就已经到了门外。换句话说,他们三个人应该是一起过来的。
太上皇赵佶摆摆手:“两位免礼!有何要事,快快奏来我听。”
蔡攸迫不及待:“接获多方消息,金兵此次轻骑南下,两日内连败四阵。请恕臣直言:童贯大人此前所言金兵不可胜之,纯粹无稽之谈。太子连获胜捷,根基日益稳固,恐非陛下之福,更非社稷之福!”
童贯上前一步:“陛下,京城虽然屡获小胜,然则河东粘罕(完颜宗翰)尚未南下。据微臣所知,金兵此次分两路南来,计有女真铁骑十二万、契丹效死营十八万、汉儿军九万。”
“斡离不(完颜宗望)轻骑直进,东路之董庞儿汉儿军、完颜当海和金兀术所部未至。一旦金兵两路并力南下,四十万大军云集京城,则祸事至矣。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可滞留此地。”
太上皇赵佶不置可否,却扭头看着身侧的李彦:“你以为如何?”
李彦躬身说道:“陛下,据微臣看来,两位大人所言,乃是一而二,二而一,都是同一件事情。京城固守顽抗,大战旷持日久。太子年轻气盛,李纲狂妄不拘。绝非社稷之福,亦非百姓之福。古人云:和为贵。”
太上皇赵佶叹息一声:“可惜高爱卿未到,不知他是何道理。”
童贯有些不耐烦,语气开始急促起来:“陛下,微臣来亳州之前,已经见过高大人。听说京城屡获小胜,高大人莫置可否。微臣以为高大人持首鼠两端之见,陛下切不可信之!”
太上皇赵佶微微一笑,随即看着蔡攸:“然则依卿之见,当如何是好?”
“陛下,李彦大人所言甚是。”蔡攸拱手说道:“连金图和,保民平安,乃是陛下既定之策。李纲、宗泽、方琼等人不知利害,赌国运而争胜负,诚有害于社稷。太子年轻气盛,为自固而动兵,实非孝道。陛下圣明,绝不可坐视。”
太上皇赵佶双目寒芒一闪,一拍龙椅扶手喝道:“传朕旨意:兵凶战危,国之大忌。息干戈而求祥和,乃圣明之道也。丧百姓而害社稷,则功成亦罪甚!”
李宪在祥符县城行坐不安,甚至对于剿灭女真鞑子的抢粮队也不感兴趣,就是因为太上皇赵佶的这份旨意。
自从进入十里铺镇,韦冬宁就突然消失,当然是有原因的。
一方面,她要把偷袭船只的三百多水鬼接应出来。另一方面,她还肩负着李宪交待的秘密任务。
太上皇和新皇帝之间争权夺利,这是皇家无耻的写照,也是万古不变的轨迹。和正义无关,和江山社稷无关,和老百姓就更没有关系。
李宪两世为人,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况且李宪就是吃猪肉长大的,当然明白昏君赵佶不甘失败,肯定要拼命压制小皇帝赵桓,绝对不可能让赵桓坐稳皇帝之位。
韦冬宁是李宪身边武功最强的,潜入京城打探消息非她莫属。
当然,韦冬宁能够不辱使命,很快就打探到消息并且传递到李宪手中,还是因为李宪此前就已经做好布局,再加上另外一个人发挥了巨大作用。
高俅作为大宋朝唯一的不倒翁,权衡利害是他的拿手好戏。别看他平时像个隐形人,实际上对各方情况了如指掌,而且能够很快判明其中隐藏的成败得失。
太上皇赵佶急匆匆逃出京城,如果仅仅是怕死,高俅作为最早也是最铁杆的跟班,当然会追随到底。因为一个怕死鬼,是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的。
出京不久,童贯率领的三千六百胜捷军,就和高俅率领的三千六百禁军会师。
现在大敌当前,两军会师之后实力大增,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童贯有意无意之间流露出许多想法,让高俅心里不得不警惕起来。
高俅虽然是昏君赵佶的铁杆跟班,童贯也是昏君赵佶的铁杆跟班,但是高俅从来不认为自己和童贯是一类人。
高俅能够获得善终,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他从来不站队,从来不主动害人。因为没有卷入任何党派之争,所以在朝廷上根本没有天敌。
在朝廷上没有天敌,就不存在死活问题。只要想办法把皇帝伺候舒服,高俅就更加舒服,培养**玩乐,受贿赚钱发财,那完全可以。
童贯就不一样了。
他是朝廷最高军权执掌者,掌握着全国绝大部分军队。要想有效控制数十万军队,那就必须有自己庞大的势力圈。
要想建立势力圈,你就要站队。一旦你开始站队,就必然陷入永无休止地党争,然后就必然拉拢这一派,打击那一派,要你命的敌人就树立起来了。
古人云:君子不党。就是在官场上明哲保身的潜规则。一旦拉帮结派,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更不可能明哲保身了。
童贯统兵二十年,为了把自己人安排在要害位置,就必然对政敌的人下死手,也就不断得罪这个党、那个党,想把他碎尸万段的人无计其数。
童贯虽然是个奸贼,但非常聪明,而且明白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只要昏君赵佶掌权一天,他就可以逍遥一天。
可惜风云突变,李纲的一份血奏,让昏君赵佶失去了皇位。巨大的危机感顿时充满童贯的脑袋,仿佛看见无数的鬼头大刀直奔自己的脖子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