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告诉他们了？”

“我要是告诉了他们，就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丨警丨察呢？警民合作，共同维护社会治安，不是每个公民都该尽的义务吗？”

“我确实想那么做。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回头。”我直接说出了心里话。“胡硕，你这么逃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难道，你打算逃一辈子？”

“那你告诉我，我回头干什么？”

“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接着，我继续说道。“身为一个兵人，一个部队骨干，连山洪地震，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面对自己所犯下的错？”

“看来，你对我的了解算是比较多啊。”说着，胡硕转弯，带着我们开始绕向了另外一栋自建楼。“那你说，我杀那几个人，到底有没有错？”

“从情理上来说，你没错。而且，只要是个有血性、有心肝的人，都会跟你差不多。但是，从法理上来说，你错了。”

“哪儿错了？”

“这是一个法治社会。大家都只有在同样的法律约束下，才能更好更有秩序的生活。如果谁都可以不顾一切，任性而为，那岂不是乱套了？”接着，我马上又说。“而且，你还在外面漂着，会给人带来一定的恐慌。”

“那你恐慌吗？”

我一下愣住了。

我当然不恐慌。

我连鬼都不怕，还怕你？

接着，胡硕又问道：“那你怕我吗？”

见我没回答，胡硕突然冷笑着说：“一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我每天晚上都出去，每天晚上都碰到了别人。但是，没有人会怕我。那些小摊贩的老板，照样卖吃的给我，照样跟我聊天。他们根本没有像你说的，会恐慌。”

我还没说话呢，他又继续说：“而且，听你那话的意思，难道我要默认我爸妈惨死的事实。然后，无动于衷？”

“不是。伤人者，自有法律制裁。”

“制裁？”胡硕忽然停了下来。

接着，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表情变得非常凶，咬着牙说道：“制裁的结果就是，他们还活着，我爸妈却死了。这算什么制裁？”

“而且，就像你刚才说的，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他们，有为当年害死我妈的行为负责吗？有为害死我爸的行为负责吗？他们都没有负责，那我为什么要？为什么？为什么？！”

胡硕的大吼大叫，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无尽怨恨和酸楚。

说实话，我是同情他，也是很理解他的。

要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当着郝副队的面说，我如果不帮忙呢？

但是，不管胡硕怎么咆哮，我的决定不会变。

“别人不负责，所以你就不负责？别人是狗，是畜生。那你也要跟着学当狗，学当畜生？”

“你说什么？！”胡硕暴怒地瞪着我。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我故意往他走了一步，完全不怕他。

看着他的眼睛，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然后大声地冲他喊了出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爸当初送你去当兵的目的？！”

胡硕怔住了，眼神里的暴怒立刻平息，变成了讶异。

估计他也没有想到，我居然会这么胆大，居然敢抓他这个杀人犯的衣领。

很快，胡硕的眼神就难过了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悔恨。

见到他不说话了，我就知道，我把给镇住了。

所以，我马上松开了他的衣领，继续说道：“你应该还记得，你爸送你去当兵的时候的嘱咐吧？”

“一，不准当逃兵。二，必须混出个人样来。”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定下这两条？”

“我知道。”胡硕的眼泪下来了，情绪也缓和了很多。“作为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列兵。如果想在部队混出人样来，当个干部，就必须付出更多。”

“所以，我自打参军入伍的那天起，就时刻牢记我爸的嘱咐。并且，我也时刻告诉自己，我绝对不能辜负我爸的期望。”

“训练的时候，手不小心骨折了，还没痊愈，我就咬牙归队训练。体力不支的时候，我也咬牙坚持，绝不掉队。”

“去灾区抢救人命的生命财产时，再苦再累，哪怕遇到楼板崩塌，我也奋不顾身地进去救人。因为，我不忍心看到其他人跟我一样，年纪轻轻的就和自己的母亲阴阳相隔。而且，我也只有奋力拼搏，才可能立功，才可能得到提干的机会。”

“我付出的一切汗水和鲜血，全都是为了不让我爸失望，全都是为了对得起我妈的养育之恩。最后，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请了探亲假，满心欢喜地跑回家，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爸。可是，可是我回家后，看到是什么？是我爸重伤在床。而犯事的，又是他们！”

胡硕的情绪又一次暴躁和愤怒了起来。

“当他们把我妈害死的时候，我就曾经动过邪念。但是，我爸当时制止了我。他说，我妈一直都希望我能成才，一直都希望我将来有出息。而且，他还给我保证过，他会去讨回公道的。”

胡硕泪如雨下，声音带着哭腔，继续说：“我牢记他的话，暂时将仇恨压在心底。可是，可是结果呢？我们的隐忍，却没有换来别人的后悔和补偿。得到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报复和痛苦！”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我最后的结局是死，我也要亲手宰了那几个王八蛋。我要让那几个畜生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叫痛！”

从立功和得到提干的机会的大喜，到看到自己父亲含恨而终的大悲。一起一落，大喜大悲，情绪翻转巨大，换了任何一个人，应该都无法承受。

虽然胡硕的意志力肯定要比一般人强。但是，他有心，他也有肝，他也懂得父母恩情大于天。

可如今，父母都是这个结局，他身为人子，岂能坐视不理？

“天下父母都一样。他们都望女成凤，望子成龙。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活在痛苦当中，活得难受。”

我轻轻地拍了拍胡硕的胳膊，说道：“你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但是，你这么逃下去，真得是你爸妈想看到的吗？”

“他们希望你成才，希望你有出息。是望你可以顶天立地，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可是，你这样继续逃下去，是男子汉的行为吗？”

“错了。你这样不敢面对自己犯下的错，一味逃避，是胆小畏缩的行为。这和你爸妈的期望，截然相反。”

“说到底，你是希望我去自首。”胡硕忽然看着我说。

“是。”

本来我还以为他会继续暴怒，甚至再大吼大叫。但是，他没有，他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他忽然抬起头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似乎也轻松了很多。

接着，他才说道：“心里舒服多了。”

嗯？

“刚才那些话，我憋在心里好一段时间了，一直很难受，一直很痛苦。说出来，舒服多了。”

的确。

一个人如果把酸楚、难受和不痛快的情绪，全都压抑心里。短时间内不会有事。如果时间长了，就会生出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