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他高兴了,不一定笑,有时候会哭;伤心了,不一定流泪,却常常会有这种想笑的冲动。
我们的江涛不止一回地暗自琢磨过这事,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心理是否出了问题。
当然最终的结论还是会心一笑,——没有,心理绝对没有出任何问题,这或许反倒说明自己在濒临绝境时的达观与坚韧。
笑对世间千种欢愉万般无奈,有时候笑比哭更苦涩深奥,却通透。这世间原本没有蹚不过的河翻不过的山,只是世人心中横亘的河山难以逾越。
据说世尊释迦牟尼佛的继任者弥勒佛未来将在娑婆世界降生修道。我佛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
江涛为自己拥有的这份慈悲为怀的佛心而窃喜,同时又哀叹。
今晚,在四面八方烛光摇曳的大帐篷里,江涛第一次领略到了肥妞瓶儿的雍容丰腴之美:
阔额黛眉凤眼,顾盼生情,眸子深似海。蒜头鼻子圆酒窝,樱桃红口双下巴,脖颈丰满结实,两肩厚重稳妥。青藏高原上,珠穆朗玛峰傲然屹立;长江三角洲,平原沉积厚重。
再看那位秦可儿,不是鬼魅,胜似鬼魅,虽比万花楼上邂逅时显得憔悴了不少,但一颦一笑依旧宛若从前,冷艳在骨子里,妖娆妩媚,令人怦然心动。
江涛更加确信秦可儿没死,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此超尘拔俗的女子怎么就甘愿做秦童宝这个人渣的玩物。
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真他娘的可惜!
男人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只在瞬息,江涛很快便回过神来了。
“姓秦的,我孔亮与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要绑我!”他分明听见半晌沉默不语的孔亮在质问秦童宝。
奇怪的是秦童宝听后并没有发飙,却显得有些惊讶,问孔亮:
“小子,你莫非认识本官?你叫孔亮,同金城关那校尉孔武是何关系?”
“哈哈,本公子的事与老爷子何干,请你就事论事!”孔亮愤愤然曰。
胡生河插了话,告诉秦童宝孔武乃孔亮之父,孔亮乃孔武之子。
秦童宝一听拍手调侃道:
“哦也,原来是一介武夫孔武的大公子,本官还以为是谁如此胆大,竟敢夜闯砖场重地,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孔亮气得涨红了脸,怒斥曰:
“狗官住口,休得胡言乱语!”
“放肆!”
秦童宝拍案而起,刚要命人将这少年拖下去打屁股,却被胡刺史按住肩膀。
胡生河咬着秦童宝气得动弹的耳刮子道:
“秦御史切莫冲动,你有所不知,这孔亮不仅是孔武的大公子,还是杨雄的大徒儿,杨雄那人可是不好惹的!”
秦童宝听后哈哈大笑道:
“胡刺史啊胡刺史,你以为本钦差是被吓唬大的吗?!”
江涛见此,赶忙向秦童宝解释说:
“钦差大人,这事都怨江某。孔公子是替我办事才回来这么晚的,他并不知道八道湾砖场已经戒严啊。要不,你可唤果县尉来问,他可以作证的!”
孔亮瞅了一眼江涛,阻拦道:
“二叔,你不用解释,此等狗官,晾他不敢把亮崽怎地!”
秦童宝再次听到“狗官”二字时,怒不可遏,吼道:
“来……来人,将此猖狂小子推……推出去,严加看管!”
“且慢,要关的话索性把江某也一块儿关起来吧!”
江涛说这话并非要挟秦童宝,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了孔亮。
“啊呀,刚总监这是哪里的话!”
秦御史又来了个大变脸,瞬间变转怒为笑,和颜悦色道: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眯一会儿,待天亮之后陪本钦差挑选一批质量上乘的城砖运往京城。若是圣上龙颜大悦,宇文丞相自然脸上贴金;宇文丞相脸上有了光彩,自然会重赏本钦差的。到那时,秦某难道还会少了你刚总监的一份不成?”
秦童宝说到此处的表情,就像是眼前已经堆了一大堆宝贝一样。
他两眼放光,用手比划着,目光从江涛这里移到胡刺史那里。唯独对手下人将孔亮推搡出去视而不见。
胡刺史连连点头称是,俩美女相视而笑。
孔亮扭头朝秦童宝啐了一口唾沫,大骂道:
“狗官休得猖狂,多行不义必自毙!”
江涛也准备随孔亮一起出去,他冷笑一声道:
“哼,姓秦的你想得倒美!要是剩下的城砖都如今日这窑一般全是废品,那宇文老贼还能在皇上面前邀功受赏吗?”
秦童宝听江涛把宇文云称作老贼,一时怒不可遏全面爆发:
“呔,大胆刁民,居然敢辱骂宇文丞相,是不是活腻了?”
胡生河见状,赶紧示意俩女子替秦大人摸摸脊背顺顺气。同时不无嘲讽地对江涛说:
“兄弟,如若三十万城砖如你所言都是废品,恐怕你们师徒真的就大祸临头了!”
秦童宝气得脸色煞白,大吼道:
“来人,将这不懂规矩不识抬举不知天高地厚的田舍奴给本官关起来,待饿个三五日,看他还懂不懂得敬畏宇文丞相!”
“等等,将他们同那疯子关在一起!”
他补充一句,继而露出得意的笑。
胡生河这时一言不发,眼睛里有些幸灾乐祸。
肥妞瓶儿却在秦童宝身后向江涛抛了个媚眼,这反倒让江涛心潮澎湃忐忑不安起来。
江涛来不及再看她第二眼,便被几个粗麻大汉架了出去,扔进了一座破帐篷。
幸亏这帐篷是苦力们临时住过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麦草。他的屁股蛋子虽然受了点委屈,却换来了腰没有被摔折的好运。
“二叔,你没事吧?”
“没事的,亮崽,你呢?”
“咳咳……我也没事。”
呛人的灰尘里弥漫着干草的浓香。
孔亮干咳两声,挣扎着往江涛这边翻滚了过来。江涛这才意识到他的手脚仍然被麻绳束缚着。
天已经麻麻亮,经过很快的暗适应,江涛便清清楚楚看见了直挺挺躺在草堆里的孔亮。
他四下里张望,——奇怪,并不见师弟石大山的踪影。
江涛摸过去试图解开捆在孔亮上身的麻绳,却发现那麻绳子足有指头粗,捆得太紧而且被挽成了死疙瘩。
这可咋办?
他本能地从腰间去摸剑柄,结果是什么也没摸着,方才记起宝剑被自己弄丢了。
江涛长叹一口气,瘫坐在了麦草上。
就在这时,帐篷角落里的一堆麦草突然动了一下。
“师兄,是我,大山。”
“大山,他们把你没怎么样吧?”江涛惊喜地跑过去抓住大山的手问。
“放心,俺没事!”大山灰头土脸,回答了江涛的问话又疑惑不解地问江涛,“师兄,你咋也被这帮坏怂嫩进来了?”
“嘿嘿,师兄进来陪你呗!”
江涛苦笑着向大山指了指一动不动躺着的孔亮开玩笑说,“瞧,亮崽也被扔进来了。咱仨这叫生死与共!”
孔亮忽地坐了起来,一脸严肃地说:
“二叔,这都啥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开玩笑?咱得赶紧想个法子出去呀!我看这姓秦的黑了心真想把咱饿死在这里,还有那姓胡的更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