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人,我认为这砖窑倘不在今日打开,即使是合格的城砖,捂在里边也会影响品相的!”他连忙向他解释。
“嘿嘿,”秦童宝微微一笑,甚是轻松自豪地说,“这就不劳刚总监费心了,本钦差业已安排好人开窑检验去了。”
说着,他便将他连推带搡请上马车。
秦童宝、胡生河与江涛三人同乘一辆马车直奔营寨大帐而来。
江涛心中明明知道自己上了贼船,被秦童宝耍了,但饥渴难耐、头晕眼花,一想到热气腾腾的饭食,就再也没有招架的力气了。
天色将晚,八道湾忽然妖风四起,吹得旗子呼喇喇直响。
帐篷也似乎晃动起来,缝隙里钻进来的风中有一股呛人的尘土味儿。
不管三七二十几,吃饱肚子是王道。江涛如饿虎扑食,掰下半扇羊肋骨使劲啃,嚼得嘴角流油。
席上的气氛轻松愉快。
大家一边品尝果县尉亲手制作的“羯羊炙”,一边欣赏着莺歌燕舞,很快便忘记了城砖尚未出窑,正事尚未办妥。
“钦差大人,您看……咱果县尉这厨艺咋样?”胡刺史相机搭话。
秦童宝一边咕咕地吸着羯羊脑袋里豆腐脑一般的脑髓,一边点头称赞,向红胡子个果县尉致意。
果县尉一招手,俩大汉扛着一瓮尚未开封的酒酿进来了。
“秦大人,您请过目,这是在下特意命人搞来的一瓮剑南烧春,就着这羯羊炙吃巴适得板!”
姓果的果然不同凡响,不仅能搞到这么一瓮美酒,还会说巴蜀俚语。
秦童宝喜出望外,赶紧命人开封。
一时间,席上酒香四溢,让人馋涎欲滴。就连江涛这个不胜杯酌的人也禁不住喉头蠕动,想要润润肠胃。
“刚总监,刚兄弟,你若瞧得起秦某这个朋友,就请吃了这碗酒!”
秦童宝亲自斟酒,将长指甲伸进琉璃碗里沾了沾,举杯相属,第一碗居然直指江涛。
剑南烧春,这酒有名堂,可是江涛这时候偏偏又想起了石氏二兄弟,悲从中来。
他不假思索好不谦虚接过秦童宝手里的酒碗,咕嘟咕嘟一口闷光。
“哈哈哈哈,”秦童宝接过空碗,一边继续斟酒一边大笑曰,“漂亮,刚兄弟真是纯爷们!”
一旁坐着的兰州刺史胡生河,还有金城县尉果某人,这回真的打心底间羡慕嫉妒恨了。
江涛想起石小玉的悲惨遭遇与石大山的不明不白痴癫,烧酒在肚子里开始燃烧起来,灼烧得他难受极了。
他本来想着滴酒不沾,一来看看这个秦童宝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二来找机会一个人单独瞧瞧石大山。
没想到心里烦闷,竟然一开始就把持不住自己,贪起杯来。现在好了,眼前人影绰绰,肚里翻江倒海,心头灼烧难捱,眼里泪水涟涟。
他恨自己没出息,可接着便连恨没出息的力气都没了。
好久没有这么轻快了!
他觉得自己身轻如燕,飘飘然恍若升仙……
驾着一团白云,凌于皋兰山之巅黄河之上,他依稀看见一座傍山临水的兰州新城巍然屹立。
这城墙居然是我江涛主持营建的!
“允儿,你瞧!”
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激动,迫不及待首先想要将这份喜悦与亲爱的允儿分享。
可是,半晌都无人回应。
于是乎,他有俯瞰城中,努力地寻找自己的家。
家在何处?
他生怕再也找不到亲人允儿和月儿,用力一伸胳膊,居然摸到一个人!
“师兄,你醒了?!”
一团漆黑中,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
“嗯——啊哈,你是谁?”
江涛呻吟着问对方,很不想从方才的梦幻**来,可是很遗憾,已经回到了现实。
“师兄,小点声,我是大山!”
“大山?!”
江涛一骨碌翻起身来,借着透过帐篷缝隙的微弱月光,这才察觉自己躺在被窝里,旁边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活像一座山头。
石大山?他不是傻了吗?怎么现在又好好地坐在面前?我这是在哪里呢?
江涛将脸凑了过去,抓住那人的手摸了摸:
肉嘟嘟的手背,手心全是老茧……
——果真是大山,看来他们在胡说八道!
“师兄,真的是我,大山!他们一定说我疯了,对吧?”石大山在紧紧地捏住江涛的手不松开。
“大山,这么说你没疯?!”
江涛完全清醒了,激动地问石大山。
“没有的,师兄,我是装的,不装也得死啊!”
江涛分明能够感到,石大山说这话时手在不停颤抖。
“呃——,这么说小玉他真的——”
江涛本不愿承认石小玉之死,现在看来这个噩耗恐怕要被他最亲的人证实了。
“是……的,师兄——”
石大山哽咽了。
原来石大山并没变傻!
江涛顿时酒醒,悲喜交加。
帐篷外秋风萧瑟,帐篷内自成天地。师兄弟俩蜷在一个被窝里,江涛聆听着师弟石大山向他悄悄诉说八道湾发生的一切……
大山哽咽着对他讲,只要师父孙本方前脚离开八道湾,那个姓果的后脚就开始胡折腾。
他说他昼伏夜出行踪诡秘,常常好多天不见人影,可一出现就会领来陌生的胡商。而且每一回胡商马背上都驮着沉甸甸的黑石头。
姓果的先是同程参军较劲,——当然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程参军很快便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对他的胡作非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守口如瓶保持哑巴状态。
紧接着,姓果的便领着胡子们私自打开一号砖窑,在里边煅烧胡商马背上驮来的那些黑石头。
当然,负责烧火的甄官署那些“砖家”们看样子也都早已被收买了,同样装聋作哑。
唯有他石大山与兄弟石小玉,因为是孙本方的徒弟江涛的师弟,姓果的总是处处提防,就像防贼一般。
但是,小玉是个细心的人,这事偏偏被他给发现了。
有一回姓果的领着胡子骑着高头大马驮着黑石头,正要私自开窑,恰巧被埋伏多时的孔校尉逮了个正着。
事情败露,那红胡子“果胡儿”奈何不得孔校尉,便对小玉怀恨在心,说是小玉差人向孔校尉送了口信,坏了他的大好事。
孙师父也为这事当面质问过姓果的,可不知什么原因并未深究,或许他是在等待开窑验砖后再追究他的责任。
石大山说,直到前几日熄火焖窑时,小玉又当着众人的面揭穿姓果的见不了人的勾当,这回彻底激怒了那头野兽。
事不凑巧,孙师父第二日就被紧急召回京城去了。
第三日,那畜牲便……便对小玉……下了黑手,他被他们………灌醉酒,赚到了砖窑上——
大山说着,泣不成声。
“这么说,小玉并非心脏病发作不慎失足出事,而是姓果的一伙故意陷害的?!”
江涛将石大山紧紧抱在怀里,心中窜动着仇恨的烈焰。
大山抽噎了一会儿,才渐渐地情绪稳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