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

“刚老弟，别误会，事情是这样的，”

姓胡的居然好像洞穿了江涛的心思，向他解释道，

“原计划今天的开窑仪式由你师父孙本方大人主持，可事不凑巧他前几日奉召回京了。

“因此呢，我同秦大人合议，既然刚老弟你接下来要负责兰州州城营建，倒不如干脆主持开窑验砖算了！”

江涛反问：

“我算老几？”

“哈哈哈哈哈，”秦童宝哈哈大笑道，“兄弟真会开玩笑，当然是老大喽，要不怎么是总监工呢！”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今天这等场合，二位大人谁都可以主持，唯独江某不可以！”江涛态度坚决不予接受。

胡生河脖子一偏假装不懂，问：

“刚兄弟何出此言？”

“哈哈，”江涛大笑曰，“秦郎中堂堂京官，为国度支；胡刺史赫赫刺史，主政一方；而我江涛，一介布衣百姓，何德何能，打肿脸充胖子？！”

望着这个年轻人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样子，胡生河一时愕然，秦童宝却笑弯了腰。

“我说刚老弟，你这是妒忌还是嘲笑呢？外面这一山弯弯三十万城砖，姓胡的能烧的出，还是姓秦的能烧的出？”

秦童宝说到姓秦的几个字时拍拍胸脯，正色道：

“天地日月可鉴，要不是你师父孙本方少匠，还有你刚涛师兄弟几个人的智慧与汗水，这三十万城砖能这么快保质保量出窑？所以，今日开窑，非你师徒莫属！”

听完秦童宝这番话，江涛一下子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这时，只见甄官署的焦令急急忙忙冲进了帐篷，道：

“报告几位大人，开窑时辰已过，若再这样耽搁下去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秦童宝突然间变得声色俱厉，呵斥道。

“恐怕……”焦令战战兢兢，迅速瞟了江涛一眼道，“恐怕焖得时间太长色相不好！”

“什么？”秦童宝暴跳如雷，“你们这些废物，怎么不早向本官汇报！”

听了焦令的汇报，江涛一时急了。

因为他知道甄官署的焦令是内行，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城砖若是再不见空气，同煤炭焖在一起时间久了一定会失去光泽、降低品相的。

若真的如此，自己与几位师父师兄弟还有几千役夫千辛万苦的付出岂不要付诸东流？

其实，更让江涛担心的是师父孙本方为此立过军令状。如果不能按期保质保量烧出三十万城砖，师父的官位难保是小事，恐怕性命有虞！

管他姓胡的姓秦的耍什么阴谋，男子汉大丈夫该担当时就得有担当，天塌了也得有人顶，三十万城砖该出窑时它就得出！

想到此处江涛忍不住开了口：

“二位大人，赶紧开窑吧，再耽搁可就要出大事了呀！”

秦童宝一听江涛此话，心中窃喜，欣然起身，向胡刺史发出开窑出砖的指令：

“好，既然刚总监已经发话，老胡，咱立马行动！”

“是，我的秦御史！”

胡生河欣然领命，扭头问果县尉：

“果，都准备妥当了吗？”

“回大人，按照您的吩咐，下官两个时辰前就已经命他们做好准备了！不过——”

姓果的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有什么情况不便汇报。

“不过什么？这里都是自己人，但讲无妨！”

见刺史大人放了口话，果县尉这才大胆说：

“呃——，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的人站了一早上，都在原地待命，这会儿饥渴难耐，都已经蔫了。更有甚者，那些个田舍奴们蠢蠢欲动，怨声不断啊！”

“哦，那何不给他们分发一些干粮和水？”胡生河反问道。

“这个……刺史大人，那下官现在就去让人派发吧？”果县尉心中似乎没底，仍然在试探主子的心思。

胡生河将手停在半空中，阻止道：

“没时间了，我的果县尉！这样吧，你先派人将牛皮鼓擂响，给大伙儿振作振作精神，咱立马举行开窑仪式！”

“遵命，刺史大人！”

果县尉一抱拳，便转身出去了。

秦童宝冲着胡刺史扮了个鬼脸，意思是你这招高明。

江涛不屑，无语。

“秦御史、刚总监，二位请！”

三个人出了指挥部的帐篷，向不远处一座天然的土台子上走去。秦童宝身后跟着俩带刀侍卫，雄赳赳气昂昂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

就在此刻，台子上鼓声大作。江涛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好像在颤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小紧张。

放眼望去，仿佛千军万马摆成的方阵就星罗棋布在台子下方，大有出征前誓师的气派。

僧尼道士们也在两旁摆开了阵势，诵经作法，为三十万城砖涅槃出窑保驾护航。

登高远眺，江涛忽然间有种做了将军的错觉。不用说，这种感觉还不错，心中的胆怯一扫而尽。

此时此刻，他真的踌躇满志，将脚下成百上千号人马排布的方阵看成了自己的士卒，将立于自己左右的胡、秦二人视为左膀右臂。

他咬了咬牙，将手缓缓伸向佩剑的剑柄，然后紧紧握住，手指头的关节发出嘎巴巴的响声。

站立于两旁的秦童宝与胡生河二人不晓得江涛将要做什么，眼珠子紧盯着他攥着剑柄的那只手。

时间仿佛凝滞，震天的鼓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停歇了。

秦童宝身后的俩带刀侍卫自觉不自觉地将手伸向了刀把，将目光紧盯着眼前这位并不怎么剽悍的年轻人的手，准备随时保护主子。

“嗖——”

一道寒光在江涛的右边划出弧线，宝剑出鞘了。

秦童宝与胡生河本能地将身子向两边一躲闪，大惊失色。

俩带刀卫士反应贼快，几乎同江涛一起拔出家伙。可当他们假想着准备用手中的钢刀挡住刺向主人的宝剑之时，却发现江涛手臂前伸，将那宝劍竖在眼前，剑锋直指苍穹，声嘶力竭地吼道：

“开——窑——”

“开——窑——”

“开——窑——”

“开——窑——”

下面立即有人曳着嗓子将此令传向八十孔砖窑门口。

声音就像是水中荡开的涟漪，一波波愈传愈远，在八道湾的天地间回荡，演绎成二重奏、三重奏，清晰可辨。

头顶蓝天白云，脚踩黄土大地，江涛忽然觉得秋阳明媚耀眼，大唐江山如此多娇！

八十孔砖窑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窑门陆陆续续被挖开，在役夫们的疲惫的欢呼声里，八十只黑乎乎的大“眼睛”睁开了！

江涛浑身一颤，突然间又觉得他们像复活的怪兽张着大嘴，随时都要将自己吞噬一般。

从没有过的担心，裹挟着激动，涌上心间。

他担心出窑的砖是废品，两条腿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错了，刚总监你弄错了！”

胡生河惊魂甫定，发觉没有按照预定的程序推进，赶紧向江涛喊话提醒。不远处身着节日盛装的司礼官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

江涛似乎没听见也没看见。

他努力让自己的心镇定下来，将承影宝剑往自己指头肚子上轻轻一挨，然后果断地送回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