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想笑,但没有笑得出来。
因为这几个后生中除了郑大哥娘子家背后的王能儿,其余的人几乎都在南山岔那边的学堂里上过几天学。
他原以为自己开办的南山学堂聘请来了学富五车的韩先生,就能培养出自己理想中的儒生,可今日一看,原来这些后生们居然是朽木不可雕也,心里自然非常失望。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油然而生,江涛觉得自己生在大唐简直是个天大的错。但是天命不可违,谁也不能改变自己生在何时何地啊!
老木匠见这些个年轻人一脸懵逼,心里却乐了,便不失时机地故意大讲特讲了一通所谓“兵法”。
他称热打铁,将“穷寇勿追”与“围城必阙”的道理解释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他说:
何为“穷兵极反”呢?其实,说的通俗点就是狗急跳墙、狼急了吃菜根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有时候你占了绝对优势,却千万不能将对手逼到绝路;放他们一马,也是成全自己。
没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江涛也从心里更加佩服老木匠,设想假若张老伯当初不做这个车木匠,而是当一位教书先生,恐怕已经是“名师”了吧!
没读书的“白丁”王能似乎最先“开悟”,这小子激动地喊:
“老伯——噢,师父,俺明白咧!”
这些日子同老木匠朝夕相处,大伙儿只知道张子康的阿公是一位做了半辈子车轮的老轮人。对于江涛对老木匠的礼遇,他们一直不服气。
要不是今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谁还会相信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木匠能身怀此等过人的武艺,且这么学识渊博呢?
这不正应验了一句古人言吗?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千真万确。
就在这一刻,一帮后生对眼前这位红脸膛的老木匠刮目相看,简直对他崇拜到了极致。
他们都在心里暗自盘算着如何与这功夫老木匠套近乎,拜他为师向他学艺,以期早日学得文韬武略,将来大展宏图。
油灯跳跃的火焰将老木匠的影子投在毡帐四壁之上,显得异常高大。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老木匠手捋胡须,俨然是一位哲人。他一一打量在场的后生们,目光锐利而深邃,道:
“老朽听说你们大家来这里都是想要学习木匠手艺的,不错,你们勇气可嘉,你们的选择不错,我挺你们!
“你们这些后生都是有志于为工匠者,可你们知道什么是工匠吗?”
老木匠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瞅瞅每个人,似乎在等待着大家的回应。可是这样的问题无人能接下去,年轻人们面面相觑,都在等待着老木匠继续往下讲。
老木匠便收回目光,现身说法:
“老朽从当学徒到独立造车轮,四十多年如一日,可谓择一业而终一生!虽不能像士人那样达官显贵,亦足以自 慰平生,死而无憾!
“生在大唐,你可以选择读书万卷学优入仕,你也可以仗剑走天涯,或者还可以戎马倥偬驰骋沙场以堂堂七尺之躯杀敌报国;但你可千万不要鄙视为工为匠者!
“当然喽,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工匠,先得自重自爱,万不可妄自菲薄!
“工者,始于技,而见于器;匠者,始于心,而见于形。流传于心头,成就于指尖,是匠人毕生追求的境界!
“老朽所言这些,你们都可要记住啊!”
老木匠慷慨陈词,后生们侧耳倾听,不知听懂听不懂,反正江涛这边早已被这激情澎湃的演讲打动了,他更加坚定了做匠人的信念。老木匠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他的导师。
忽听吕蒙洞问老木匠:
“师父方才所言太深奥了,您老能否传授给我们一点轻功还有卸卯功夫?”
老木匠长叹一口气道:
“唉,老朽所讲工匠精神,其实与功夫精神一脉相承完全想通啊!”
“啊?”吕蒙洞若若有所悟道,“这么说,俺们跟您学做车轮也能练就向您一样的独门武功?”
老木匠笑了,捋着胡须道:
“然也,然也!”
自此,演讲交流告一段落。老木匠打发大伙儿先去歇息,说自己同刚公子说点事情就回来了。
飞贼来访,大家赖以生存的这块地方从此没有了安全感,郑允儿忧心忡忡,唉声叹气。
老木匠安慰她道:
“侄女,你们不用担心,有老朽在,量这贼人不敢再来!若他们胆敢再来,来一个卸一个的卯子,来两个卸俩的卯子!”
老人家这话说得大家心里正了许多,但是郑允儿心中依然担忧,因为她明白,老人家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跟在这几个人身边当保镖。
鸡叫三遍时,江涛觉得头昏脑胀,睡意袭来。看他躺进被窝,鼾声想起,老木匠这才离开。
昨夜客栈里来了不速之客,萨沙拉公主受了惊吓,担心生意受到影响,一大早便去金城关找公公孔武搬救兵。
孔武不相信还有这么胆肥的蟊贼,决定派得力干将对大客栈修车行这一亩三分地加强巡逻,昼夜警戒。
江涛睁开眼睛时发现毡帐里静悄悄的,耀眼的阳光透过门窗的缝隙,将箭一般细长的刺眼的亮光投射在地上、床上,还有墙上。
他眯缝着眼睛,回想起刚才梦见哑僧师傅居然会说话了,心里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一骨碌爬出被窝子,溜到床榻边刚要靸鞋子,他这才察觉允儿坐在地下的小凳上,不言不喘地瞅自己,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心仪的物件。
“刚大哥,你醒了,感觉好点了吗?”允儿冲他抿嘴一笑,柔声细语地问道。
“呃——”不知为什么,江涛内心竟有点慌乱,忙点头回答,“好多了,就是感觉稍微有点头晕。”
“那我去给你倒碗水喝吧,你先坐着可别动哦!”允儿转身出了毡帐。
瞅着这个女人娇小的背影,江涛的心里一时间觉得丝滑如帛,仿佛有千般柔情万缕缠绵,当然中间还夹杂着些许歉疚。
这更加坚定了他与她此生长相厮守的信念。
他真想从她身后揽住她,与她久久相拥。
他想象吻她光洁的额,吻她扑棱扑棱的眼,还有薄薄的唇。
他想象她像藤缠绕树一样纠缠着他,欲罢不能。
从此,他做王,不理朝政;她做后,不问世事……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放纵一念,信马由缰,如此而已。
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收敛开疆拓土的心做不理朝政的昏庸之王?他怎么舍得这尘世的烦琐人间的烟火假装超然于滚滚红尘之上做自己的逍遥神仙呢?
他是谁?他是江涛,是京城刚公子!
“刚大哥,喝点水感觉会好点的,——今天是九九重阳节,你晓得不?”
允儿将一碗温热的水捧到江涛面前,江涛小心翼翼端起来咕嘟咕嘟喝干了。
他突然间有种错觉,自己喝的不是水,而是清冽的酒酿。能把一碗水喝成酒的人,要不是魔术师,恐怕就是这个世上最自作多情者。
“哗啦——”
粗瓷大碗居然从他的手里不慎滑落,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