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放弃了抗争,任由他伸出两只有力的手控制自己。她像一只被抓在手里的小雀儿,两只毛愣愣的眼睛多情地瞅着她的刚大哥,眼含泪花摇摇头说:
“你说的道理允儿都懂,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一看见张家这父子俩,浑身上下就都不舒服!”
说着,她一头扑进了江涛的怀里,哽咽起来:“刚大哥,我怕——”
“允儿,你怕什么?”江涛惊讶地问。
“我怕——,我怕刚大哥你被他们张家人给骗了,我总觉着这张家父子不是什么好人!”郑允儿擦一把眼泪抬起头仰望着江涛的脸回答说。
江涛突然间有种莫名的心疼,掏出手帕替允儿擦干眼角的泪痕。他用手指轻轻梳理梳理她两鬓的碎发,摩挲着她的脸庞,突然将她再次揽入怀里。
“允儿,我的允儿妹妹,”他轻轻呼唤她的名字,轻捏她纤弱单薄的肩膀,安慰她说,“亲爱的你别怕,刚大哥不会再离开你和月儿,让你娘儿俩担惊受怕了。你放心,张家的底细我都搞清楚了,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再说木师父领着傻公子,料他张有年也不敢胡折腾!”
郑允儿听了江涛这话,什么也没说,将头埋在刚大哥的怀里,使劲往进钻,似乎要钻进他的心窝里去。
“别闹,允儿听话别闹了,大白天的咱俩这么让人瞧见多不好!”江涛被她弄得浑身痒痒,赶紧借怕被别人看见吓唬这个女人。
“瞧见就瞧见,我才不管哩!”郑允儿破涕为笑,撒着娇道。
瞧瞧,这就是女人的果敢、热烈与奔放!
江涛没法子,只得向她求饶,向她保证今天晚上哪儿也不去,陪着她说话。
“刚大哥,你可得说话算数!”郑允儿抬起头,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迷人。
江涛点点头,严肃下来说:
“今儿个下午我将木师父与张子房送到南山子驿站后老早就回来了,你等着我吧!”
郑允儿点点头,也问起了正经事:
“这么说,刚大哥已经把那册书交给了木师父?”
“是的,这两天,我还领着他去了趟张有年家。你猜咋滴咧,木师父居然对张家老宅子十分感兴趣,要替他家盖新房子,还说回去后打发人将那古董老宅子当重点文物保护起来呢!”
“这下倒好,白白便宜了这个张有年!”郑允儿似乎对此愤愤不平。
“嗬,你不晓得,张有年其实是个可怜的家伙。他在大老婆和小老婆的夹缝里,就像咱风匣里的老鼠,两头子受气啊!”江涛撇撇嘴摇摇脑袋,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这个比方,把个允儿惹得咯咯笑,笑弯了腰。她好奇地问他:
“刚大哥,你说这傻公子是他哪个婆姨生的?”
“当然是正室所生了。”
江涛接着讲,“傻公子他娘——我唤作张大嫂,人挺好的,可就是因为人人说张子房傻,最后被张有年给冷落了。张有年娶了小老婆,本想生个比傻公子强一点的孩子,可不知为什么,这母老虎竟然没有生育能力!”
“活该,报应——”
郑允儿说到“报应”俩字时,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改口感叹道,“哎,女人不给人家生育个一男半女,那可就下贱了啊!”
“可不是吗,这回木师父发现张家傻公子是块学木作的材料,便打算将他带出来,带到将作监重点培养——”
江涛打算用事实证明允儿所说,可是她打断了他的话,以嗤之以鼻的不屑语气道:
“木师父眼睛没毛病吧,一个傻子还重点培养?!”
“允儿,你难道没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吗?傻人自有傻福,说不定他还真有这方面的天赋,将后真能做出一番成就呢!你听我把话说完——”
江涛接着前一句话头说,“张家傻公子张子房学木匠,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你说张有年能不高兴得睡不着觉吗?昨天夜里,他居然把小老婆绑了起来,又同大老婆在一起!”
“还有这等臊脸的事?这样的话,他那小婆姨真是倒霉蛋!”允儿感慨道。
聊了这么多,郑允儿终于眉开眼笑了。
她同江涛回到毡帐时,海棠正在热情周到地招呼着客人。木子戒大人坐在凳子上,旁边坐着张家傻公子,他们对面是车木匠与他的大孙子张子康。
傻公子冲郑允儿一笑,憨憨的,却显示出一百分的真诚与善意。允儿不由自主地脸一红,很不自在地回以微笑。
木子戒大人向红脸膛的车木匠一抱拳,十分恭敬地说:
“张师傅,木某虽在朝为官,但并不在乎官爵高低,木某在乎的是匠人手艺的传承。我知道您老是木匠世家,您老若不嫌弃,就请随我到京城去一趟。本官诚心想聘您为教练,教习那些小匠人们,不知您老意下如何?”
“这……这个呃,木大人可否容老朽稍作考虑再回话?”
老木匠起身还礼,显得内心有些纠结。
木子戒注视着他黑红脸膛上一双囧囧的眼眸,笑曰:
“当然了,张师傅您莫急,慢慢考虑,咱将作监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木子戒明白强扭的瓜不甜,知道这就像娶媳妇,最好的效果是双方都乐乐意意。他想让老木匠心甘情愿随自己到长安去,这才把话说得留有如此大的余地。
可是话说出口,却又有点后悔了:
老木匠要是现在不愿意去,那就太遗憾了,将来要主动要去的希望自然十分渺茫。
再说车木匠,东奔西走给人家打了大半辈子工,而今头发都熬白了,还没有哪位官爷像木子戒这样给他留下好印象、对他有过如此礼遇,他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说实在的,自从年轻时候起,他就看不惯那些狗官们鱼肉百姓欺男霸女欺行霸市恃强凌弱的行径。所以对于各级各类多如牛毛的官官吏吏,他一概不感冒。
他也从来不肯趋炎附势阿谀逢迎,甚至于还发过毒誓:此生决不给当官的做工。
为此,碰过壁穿过小鞋子背过黑锅受到过恐吓甚至还经历过牢狱之灾,磕磕绊绊能够走过官吏纵横交织的蛛网,算是劫后有余生。
他是一只幸运的虫子。
现如今人老了,心凉了,他把希望放在了儿孙身上,自己则不再像当年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之时,变得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了。
唉,原以为是一身傲骨刚正不阿,今天看来只不过是天真幼稚自命清高罢了!
从凉州车厂出来,他没有了退路,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奸商王老五的修车铺里安安分分做轮人,将前半生的“刚”以另一种形式“柔”揉进轮子里,挣几个家用补贴的同时带带大孙子让他学学木匠的手艺。
年轻气盛那会子眼里揉不进半粒沙子,如今则任凭泥沙糊了眼眸也不会眨巴一下。
他就像一块从大山深处滚落激流的石头,起先是棱角分明,可是历经爬摸滚打,最终被磨平了棱角。现在的他已经对官吏们的作威作福、奸商们的尔虞我诈熟视无睹了。
江涛的出现,让老木匠有了选择的余地。老人家这才毅然决然领着大孙子张子康过了河,投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