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刺史小眼睛眯着,嘴角上扬,隐隐露出一种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之态。这让江涛心里感到很不舒服。
木子戒点头笑曰:“东篱乃隐士,见于此本官两番来此,都没有好意思去打扰他修仙练道,你胡刺史好大的胆子!”
见木大人话语里虽然带着责备,可脸上露出的还是难以抑制的笑容,胡刺史
说话间,衙役来报,说李皇叔驾到。胡刺史慌忙离席,小跑步前去接驾。木子戒则不慌不忙起身离席,向公厨窗外瞧着。
“先前不是听说此人以清高自许,从不买胡刺史的账,怎么这回居然被他请来了呢?”
江涛愣了一下,突然间就明白了这是因为师父木子戒的吸引力。他想起了狐假虎威的故事,不禁浑身打了个哆嗦,心说这姓胡的好有折套。
木子戒见老朋友拄着拐杖在胡刺史的陪同下摇摇摆摆走了进来,便激动地迎了上去。
“稀客,真是稀客,东篱君别来无恙?”木子戒一边说着,一边请李东篱落座。
“无恙,当然无恙!额呵呵呵呵,我李东篱同神仙们住在一起,怎么会有恙呢!”
老头子笑得都咳嗽了,“我说木算子,今天在兰州究竟你是客人,还是说我是客人?到我们金城来了咋不吭一声,真不够意思!”
“呵呵,你虽说是这里的佐驾,但平日里神龙——噢,神仙见首不见尾,来无踪去无影,怎好意思说是主人呢?”
木子戒晃晃脑袋笑曰,“人家胡刺史才是主人,咱哥们今儿个都是客,你说是也不是?”
李东篱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胡刺史也跟着哈哈大笑。
“李皇叔,请吃酒。”
笑声落下,胡刺史一招手,几位年轻貌美的菇凉便像一阵清风,步履轻盈地进来斟酒伺候,每位客人身边站了一位。
李皇叔骤然色变,录事参军王珩赶紧说:
“噢噢,胡刺史您大概还不晓得,李皇叔对茶道的钻研颇有建树,咱何不以茶代酒,领略领略先生的茶道功夫?”
胡刺史脸刷地一红,慌忙派一女子迅速到他的西华亭去搬来茶具。
“蒙顶石花?”
李皇叔见茶颜开,好奇地问,“我说胡刺史,这茗茶可是宫廷贡品,你从哪儿搞到的?”
“什么皇叔,真是少见多怪!”胡刺史心说,“这还用搞吗?本刺史顿顿吃的是这贡品茶!”
心里这么不屑地想想,而已,胡刺史得陪着笑赶紧回皇叔的话。他说:
“皇叔不愧是行家,这一眼就认出了茗茶!不瞒您说,这是胡某去岁进宫述职时圣上的赏赐,珍藏至今,还没敢品尝呢!主要是怕不懂茶道,糟蹋了这宝物!”
胡刺史说的就像真的一样,可江涛心里一清二楚,记得头一回进县衙缴盐,那时的胡县令就是拿这蒙顶石花招待自己的。
江涛很快便被胡刺史这套茶具吸引住了眼球:
一座精致的小风炉,配有小灰斗、小火夹、小火钳,看着就像是小孩儿的玩具,袖珍得可爱极了!除此而外,什么煮茶用的小铁锅、小架子、小竹夹、纸囊、碾子、拂末、滗水器、小罗儿、小茶合、则子,烧水用的水方、熟盂、小瓢子,盛放食盐用的鹾簋 (cuó gui)、揭(取盐工具),以及小巧玲珑的青瓷小碗……
李东篱显然对眼前的美味佳肴一点也不感冒,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便一件件端详起眼前这套茶具来……
“我的刺史大人,这套玩意看起来真不错噢!”东篱先生瞥了一眼身旁的胡生河,似笑非笑。
“呵呵,皇叔好眼力,不愧对茶道有专门的研究!”胡生河起身道,“不怕您笑话,胡某虽说是个粗人,可平生最羡慕品茗之人。这是我去岁特意拖人从长安东市购得的茶具,花了一百金。皇叔您看值不值这个价呢?”
李东篱抚须大笑曰:“值,只要自己喜欢多少金都值!”
胡生河听李东篱这么一说,不觉眉飞色舞,拱手道:
“胡某听说伯乐识宝马,宝马配金鞍。这茶具也一样,得懂茶之人用方不会被糟蹋。正好,皇叔若不介意,这套茶具就赠予您,权当是胡某对您老人家的一点孝心,还请皇叔您笑纳哦!”
“这——这如何使得?”
李东篱连忙摆摆手,“胡刺史或许有所不知,我李某人对夺人所爱之人从来都深恶痛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又怎可夺胡刺史您的所爱之物呢?”
见东篱皇叔态度坚决,胡刺史只好就此打住,让仆人上来帮客人烧水煮茶。李东篱婉言拒绝,亲自动起手来。
江涛原以为此人号称皇叔,一定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方才之表现,却让江涛对他刮目相看。原来此人并非那种见利忘义不知廉耻之人!
这位李东篱先生身着布衣,脚踩木屐,无王公贵族的绫罗绸缎雍容华贵,在江涛眼里却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洒脱与平易。
此时,他就像一个专心致志玩过家家的孩童,心无旁骛虔诚有加地操作了起来……
从焚香备器、夹炭生火到缓火焙茶、轻捶慢敲、金刚研末、拂尘细罗、金龟候用,每一道工序都显得不急不缓有条不紊,如同东篱先生的呼吸一样平静自然。
盛放着茶末的金龟安安静静守候在一旁,似乎在等待着风炉上敞口铁锅里泉水的烧沸。
东篱先生用木夹夹了木炭小心翼翼添到风炉小灶膛,这才舒口气,转头向老朋友木子戒讲起“煮茶三沸”的经验之谈。
他用食指与中指轻捋胡须,侃侃而谈:
“木老弟,兄弟我听说你们木匠在选用木料、加工榫卯上十分讲究。其实,煮茶同样大有讲究。你譬如说这煮茶的水,是我特意从皋兰山五泉中舀来的。煮茶有三沸一说,你可听说过?”
木子戒摇摇头,伸长耳朵好奇地听着老朋友东篱先生的讲解。
“瞧,鍑中之水开始冒鱼目蟹眼般的气泡了。”李东篱手指缓缓升起缕缕白气的鍑中之水,做出侧耳聆听之状,“你再听,水已将沸未沸,微微有声了,正所谓第一沸!”
说着,他小心翼翼拿起揭,从鹾簋中舀出泛黄的盐巴,准备撒入第一沸的水中。
江涛突然发现这盐巴并不十分纯洁,下意识地伸手阻止了皇叔李东篱。
“先生,晚辈冒昧打扰您了。您瞧这盐巴煮茶咋样?”
说着,顺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葫芦,往自己手心里倒出了一些雪白的盐屑,伸到东篱先生面前。
李东篱先是十分的不解,接着睁大眼睛瞧了瞧,用手指蘸了点盐末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最后则二话没说,三根手指撮了一撮这个年轻人的盐撒进了第一沸的泉水中。
他一声不吭,用木签搅匀,取一匙尝一尝并倒掉尝过的水。这才微微一笑对江涛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打造了黄河大筒车的刚木匠了。你小子哪来如此纯粹的精盐呢?”
江涛脸噗嗤一红,上前行礼道:
“先生说的没错,晚辈正是江涛。您若需要煮茶的精盐,我这里还有,自产自用,量小不销售,这样并不犯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