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酣的篝火安安静静地发着光放着热,焰火随意自如地跳跃,映在这些后生们的脸上忽明忽暗。江涛一看这架势,心里都有些发毛了。更何况这些个后生自己并未深入了解,岂可贸然收之为徒?
再说了,自己在木匠手艺上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不过是比大多数匠人多了点新颖的想法,且能够将这想法勾勒出来,浪得一点虚名,仅此而已。
他心里十分明白,一旦正式收他们为徒,就要对他们每一个人负起作为师父的责任。这一点自己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郑允儿轻轻碰了碰江涛的胳膊肘,微微点头用眼神示意他,意思分明是让他不要迟疑,收下这几个徒弟。
“各位兄弟,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江某何德何能,让你们行如此之大礼!”他走到他们面前,想一一搀扶起他们,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就这么起来。
为首虎头虎脑的王能儿道:
“刚木匠,您不收我们为徒,我们哥几个就跪在这儿不起来!”
短胖子燕大郎说:
“刚木匠,您是金城最年轻的名木匠,又是咱南山岔郑老伯的女婿,我们哥儿几个早就商量好要拜您为师好好学木作,为南山岔人家家户户都盖上大房子,再娶回媳妇,生上一群大胖小子……”
燕大郎的话还没有说完,郑允儿就“扑哧”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逗得大伙儿差点笑岔气。
“允儿姐,你别笑,莫非我说的不是真的?”燕大郎一本正经问郑允儿。
郑允儿劝江涛收下这几个可爱的徒弟,江涛沉吟不语。
孔武急了,跑过来训江涛道:
“二弟,既然人家诚心诚意要学艺,你就干净利落点收下吧!怎么还像个妇人,啰里啰嗦!”
江涛还是犹豫不决,不露声色。就在这时,有一位老者站了出来,轻嗽两声道:
“刚木匠年纪轻轻就表现得如此老练深沉,老夫看你今后必将成我大唐栋梁之才!年轻人,收几个门徒不光是为了传承手艺,更重要的是壮大匠人的力量,弘扬将作的精神啊!”
此人是谁,怎么听着声音如此耳熟?江涛借着火光往过瞧去,这才一下子明白,原来是他!
“阿翁,您怎么也在这儿?”张子康惊讶地跑过去问红脸膛白胡子精神矍铄的老木匠。
老木匠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捋着自己那飘飘然的山羊胡子,呵呵笑道:“子康,你能在这里,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啊?”
江涛怎么也没想到河对岸王记修车铺的老木匠这时候会突然先生在自己的欢迎晚宴上,不由地想到了刚刚藏进大红箱子里的《张氏木经》,提高了警惕。
莫非人家已经知道《张氏木经》在自己手上?要是他提出来将此宝书还回张家后代,那将如何是好?……这些个顾虑让江涛心跳加速。
“刚大哥,说话的这位老伯伯是谁?你认识他?”郑允儿拉了拉江涛的手问。
“是一位老木匠。”
江涛冲允儿点点头,赶忙跑过去问候老前辈。
“原来是张老伯!您啥时候过来的,晚辈没发现,实在是实力了啊!”江涛双手抓住老木匠的手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哎,刚公子不比如此客气,都怪老朽来这里没有言喘东家一声!”
老木匠微微摇头,抚须而笑曰:
“呵呵,老朽已在你这客栈住了小有几日啦!一来是想暗中监视监视我这孙儿子康的表现;二来嘛,河对岸那活儿实在干不下去了,老朽给辞了,可回家又手痒痒,只好来刚公子这里,看看有没有适合老朽的活计!”
江涛听老人家想要到自己的修车行来干,喜出望外,赶紧说:
“老前辈您莫不是在开晚辈的玩笑?您这样的大师能来鄙处,晚辈做梦也不敢想啊!”
说实在的,江涛早就打心底十分敬重这位老爷子。记得那时为了了解车市行情,他化名奚水打入河对面王记修车铺,短短三天的跟班学手就已经受益匪浅了。
姜还是老的辣。车木匠不仅卯子硬三分,而且十分睿智,对江涛这个年轻人宽宏大量。
“厉利剑者必以柔砥,击鐘磬者必以濡木,轂强必以弱辐。两坚不能相和,两强不能相服!”老木匠这句富含哲理的话江涛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实践。
最让江涛心存感激的是老人家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奚公子之后的淡定与宽容。他能够放他一马,这个恩情是他江涛永远无法忘怀的。
江涛每每想起这段经历,都会为自己无缘拜他为师继续深造而痛惜遗憾。谁能想到,老木匠今天居然提出想在他江涛的修车行干,这岂不是天大的惊喜!
“多谢刚公子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老木匠向江涛一抱拳表示感谢,“老朽这厢有礼了!”
江涛哪里受得了白胡子老人家的大礼,赶紧还礼,示意郑允儿替他斟满一碗酒。
一碗酒下肚,老木匠本来就通红的脸膛变得更红了。
江涛虽然十分痛快地收下了老木匠,但心底还是顾虑重重。今日不期而遇,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刚木匠,子康师傅的阿翁胡子一大把您都收下了,您不收我们几个做徒弟,难道说我们这几个大后生干活儿没有他攒劲?”
王能儿跪在一块凹凸不平的硬地上,硌得膝盖生疼。他见江涛对张子康的阿翁如此客套,还二话不说就收下了这白胡子老头,心里有些不平衡了。
跪在他跟前的燕大郎一把揪住王能儿的耳刮子,斥责他道:
“王能儿,休得胡言!子康的阿翁干木匠时还没有你我呢,咱这几个毛头小子怎可同老前辈相提并论?!”
王能儿自知理亏,脸红得像猴屁股,自己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江涛依旧坚持不盲目收下这几个茂腾腾的大后生做自己的徒弟,当着众人的面说:
“兄弟们,我江涛是咱南山岔的女婿娃,从情理上说应当优先招收你们做徒弟。可是,我自知才疏学浅手艺粗陋徒有虚名,若是就这么贸然招收你们这帮后生做徒弟,就是误人子弟就是对你们的不负责任啊!”
江涛言辞谦虚而恳切,几个后生激进且迫切。老木匠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劝他:
“刚公子莫要谦虚,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老朽知道你是个大忙人,担心收了这些个后生做徒弟无暇顾及他们。这样吧,你就放放心心手下他们,平日里交给老朽带班。我虽说年纪大了,可是带他们这帮后生打打木工基础没一点嘛达!”
老木匠出面了,江涛怎好不给他这个颜面,只好答应手下王能儿他们五个人做徒弟。
五个大后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了拜师礼,江涛却在这时提出拜老木匠为师,老木匠没有拒绝。
于是乎,今晚的欢迎晚宴变成了拜师仪式。孔武与众弟兄见证了这一庄严时刻,他咥饱了肉,操起大嗓门激动地吆喝一声道:
“诸位,咋样?瞧我二弟这一来,咱客栈车行立马人气爆棚啊!为刚木匠的平安归来,为了车行客栈的生意兴隆,咱们一定要吃好玩好!”
烤全羊被众人啃成了一堆堆光骨头,吃饱了肚子,需求便自然上升到欣赏乐舞的精神方面了。